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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文学本体论纲
2015-05-16 16:53:16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内容提要:本文运用本体论哲学方法,瞩目于网络文学合法性的“在场”追问和表征文学本体的显性与隐性的双重结构,从现象学描述其存在方式,从价值论探询其存在本质,解释网络文学的形态构成及其意义生成问题,以图完成网络之于这种文学的艺术哲学命名,探讨建构网络文学学理范式的可能性。

伴随着现代数字化技术而迅速崛起的网络文学能否在人类艺术审美的表意链中,以自己的迹化形式镶嵌出文学史的一个历史节点,以媒介转型在文学场域中实现“范式转换” (paradigm shift),是21世纪文学格局中一个期待合法性体认的文学母题,对此需要给予本体论上的学理阐释。
本体论(Ontology)是关于存在的理论,所要探讨的是事物(自然界、社会和人)的本原和本性的存在方式、生成运演及其本质意义的终极存在问题。运用本体论哲学方法探究网络文学,就是回到事物本身,聚焦这种文学“如何存在”又“为何存在”的提问方式,选择从“存在方式”进入“存在本质”的思维路径,从现象学探索其存在方式,从价值论探索其存在本质。即由现象本体探询其价值本体,解答网络文学的存在形态和意义生成问题,以图完成网络之于这种文学的艺术哲学命名,探讨构建一种网络文学学理范式的可能性。
一、合法性的“在场”追问
网络文学历史性地出场,首先需要在理论逻辑上解决“存在者”是否存在和如何存在,然后才有可能解决其“存在”的意义和价值问题。尽管网络文学利用传统文学走向式微、互联网快速普及的契机而得到了迅猛发展,但它在对传统文学实施全面“格式化”的同时,也使自己置身于一个期待认可的共时性平面上,导致自身知识谱系和意义模式的“合法性悬置”。
首先是“命名焦虑”。
互联网上的汉语文学诞生于1991年,这一年全球第一家中文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在北美创刊,此后,世界各国相继出现了中文网站。[1]1994年中国大陆以域名“·cn”正式加入网际互联网。从那时到今天,中文网络文学走过了10年时光,但它自身至今仍处于“命名焦虑”期。无论在理论批评界还是在网络写手眼中,对于什么是网络文学,究竟有没有网络文学,怎样才算网络文学等,都存在诸多争议。以《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在互联网上一举成名的台湾写手痞子蔡在《网络文学和我》中说:“如果只要发表在网络上的都算网络小说,那么万一曹雪芹复活,把《红楼梦》贴在网络上,《红楼梦》就是网络小说了吗?”他认为还是等到网络文学更多元化之后,再来界定它为好,“如果现在一定要一个定义,那应该是在网络时代出生的写手在网络上发表的作品,暂时被简称为网络文学。”[2]有人认为“网络文学”是一个难以成立的伪概念:“文学产生于心灵,而不是产生于网络,我们现在面对的特殊问题不过是:网络在一种惊人的自我陶醉的幻觉中被当作了心灵的内容和形式,所以才有了那个‘网络文学’”。[3]还有人提出,所谓“网络文学”并不成立,应该叫“网络写作”更合适(李洁非),仅仅是传播方式不同,构不成文学的本质区别(余华)。也有人说:“网络文学就是新时代的大众文学”(朱威廉),文学“取决于它自身的叙述和表现,同其物化的载体(媒介)形式――不管是纸质书刊还是电脑网络――并无必然联系。”[4]网易在2001年的一次调查中发现,有19.7%的人认为网络文学是炒作出来的一个概念,有24.2%的人认为它与传统文学并无根本不同,还有39.9%的人认为可以用传统文学的尺度评判网络文学。[5]
一件事物的命名是一个约定俗成的历史甄陶和疏瀹过程,任何强制企图或焦虑心态都于事无补。事实上,在互联网风起云涌的今天[6],已经浮出历史地表的网络文学的“在场确证”正在舒缓这种“命名焦虑”。笔者对此的界定是:网络文学是一种用电脑创作、在互联网上传播、供网络用户浏览或参与的新型文学样式。它有三种常见形态:一是传统纸介印刷文本电子化后上网传播的作品,这是广义的网络文学,它与传统文学的区别仅仅体现在传播媒介的不同;二是用电脑创作、在网上首发的原创性文字作品,这类作品与传统文学不仅有载体的区别,还有网民原创、网络首发的不同;第三类是利用电脑多媒体技术和internet交互作用创作的超文本、多媒体作品(如联手小说、多媒体剧本等),以及借助特定电脑软件自动生成的“机器之作”,这类作品离开了网络就不能生存,因而,这是狭义的网络文学,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网络文学。
其次是“父根”与“母体”追问。
命名能为一个漂浮的能指设定一种概念归宿以约定所指,但网络文学能指与所指的背后仍然存在着发生学上的本体论悬置问题,即需要面对“父根”与“母体”的“审祖”式追问。较早便在互联网打拼名气的写手李寻欢认为,网络文学不等于“写网络的文学”,也不是“网络上的文学”,准确地说应该是“网人在网络上发表的供网人阅读的文学”。他提出:“网络文学的父亲是网络,母亲是文学。”网友Sieg反对将网络文学本原看成“父根”(网络),而主张“母根”(文学)才是它真正的根。它采用归谬法反驳说:“楚辞是楚人在竹简上发表的供楚人阅读的作品”,可千年后唐宋时期的人阅读写在纸上的楚辞时,它还算不算文学呢?今天我们在电脑上读楚辞它是不是也算文学呢?[7]网络超文本研究专家黄鸣奋先生认为:作为一个范畴的“网络文学”本身包含着两项基本要素,即“网络”与“文学”。“网络是当代高科技的代表,文学则是人文精神的体现。科技与人文在‘网络文学’旗帜之下的统一,带来了许多值得深入研究的现象。”如作者多是学理工或掌握上网技能的;网络写作要使用自然语言和计算语言双重工具;网上的文学活动既是文学意义上的写作与阅读,又是科技意义上的程序应用;网民不仅从作品中体验到文学趣味,而且感受到科技意蕴;评价网文既要有审美标准又要有科技标准等等。因而,“不论我们将网络与文学的哪一方当成父根(同时将另一方当成母根),网络文学都不是简单地继承父母的基因,而是熔铸双方的影响,创造自身的特色。” [8]这类似马克·波斯特(Mark Poster)在谈到电脑写作主客临界性时所言:“计算机写作类似于一种临界事件(borderline event),其边界两边都失去了它们的完整性和稳定性。”[9]然而一旦这两者走向契合与同一,科技与人文就将创造崭新的网络诗学和技术美学。
网络文学是搭乘计算机网络技术的隆隆快车悄然登场的,“第四媒体”的技术之“根”已经深植于它的血脉中;网上写作只要是文学书写便摆不脱人文预设对这种文学潜质的基本厘定,文学基因已成为它“挣不断的红丝线”。因而,“网络”与“文学”联姻应该是 “父根”与“母体”耦合后孕育的一种新的文学形态。它拥有文学基因,又依托技术载体,但绝不是两者的简单相加,而是涅槃中的生命化合。海德格尔说:“技术是一种去蔽之术。”“在技术中,决定性的东西并不是制作或操纵,或工具的使用,而是去蔽(revealing)。技术正是在去蔽的意义上而不是在制造的意义上是一种‘产生’”。[10]在网络文学中,技术“去蔽”的不是工具理性的媒介操作,而是审美临照中被技术所遮蔽的审美澄明,是“父根”对“母体”的依恋或“母体”对“父根”召唤。它们不应该是形而上学的二元对立或逻各斯中心的“执本驭末”,而是“双性同体”的神妙化工构筑出来的文学审美的艺术本然世界。
最后是廓清文学“出场”与文学性“在场”的关系。
如果说世界华语网络文学诞生于海外学子的家国之思,中国本土的网络文学则生成于众声喧哗的BBS(电子公告板)――是一批较早稔熟网络技术的年轻学子用指头打造出一个数字载体的文学乾坤。由于网络契合了文学的自由本性[11],网民的游戏心态又切中文学的娱乐因子,因而文学走进网络或网络介入文学,自然就有了本体论的逻辑依据。
中国加入internet后,创生于海外的文学网站“新语丝”(http://www.xys.org)、“橄榄树”(http://www.wenxue.com)、“花招”(http://www.huazhao.com)等迅速挺进中国本土,促使我国的文学网站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1996年“网络文学”(台湾叫“网路文学”,新加坡称“网际文学”)一词正式进入纸介传播媒体[12],1997年美籍华人朱威廉在上海创立了“世界上最大的中文原创文学网站”“榕树下”(http://www.rongshu.com),从此,迎来了网络与文学的“蜜月期”。笔者于2001年5月至8月所作的网络文学现状调查表明,截止2001年8月31日,我国以“文学”命名的文学网站(含申请免费的个人主页)已接近300个(其中以“网络文学”命名的241个)[13],现在,这一数字已增加到500多个。1999年,“新语丝”、“网易”、“榕树下”相继举行网络原创作品评奖,给火爆的网络文学添了一把柴,此后,一些大型网站(如“榕树下”)一天发布的作品量就以千篇计。[14]“新语丝”网站创下日点击数40万次的记录,今何在小说《悟空传》在新浪网连载时,下载量竟超过50万次。一批得电脑风气之先的网络写手迅速声名大噪,一些文学网站和网络作品成为网络文化圈的热门话题。
2002年以来,网络文学不像前两年那么火爆,但文学网站仍保持强劲的增长势头。网上的文学也出现两点明显变化:一是文学站点个人主页和收藏的网络写手的个人专辑大幅上升,二是网络原创作品发布量呈缩水之势,但作品质量却有所提升,TOP排行榜的点击率明显增长,这反映了广大文学网民净化网路、回归文学审美本性的要求。
网络文学的历史性“出场”并不一定就意味着“文学性”的在场;相反,它倒可能构成对文学性新的遮蔽。因为一种新型文学的审美价值确证并不取决于它的载体,而取决于它能否走进人类审美的殿堂,以“文学性”建立其自己的人文价值体系,而这种内质的涵养是需要有丰足的创作实践来疏瀹和铸就的。事实上,自诞生之日起,网络文学就面临科技与人文的宿命式追问:在它所凭附的高科技大树上,结出的究竟是人文审美的丰硕果实,还是会使人类的艺术传统和精神赓续在技术的狂飙突进中花果飘零?在炙手可热的科学势力的边缘,走进网络的文学是否仍秉承古老的传统与价值朝着人类审美精神的圣地驰骋,还是在科学技术的场域中让文学本体的精神取向经历一次技术理性的“格式化”?因而,文学在互联网中“出场”后,可否在大众文化读图转向、道与言都出现话语转型的背景中,用诗意的寓言铸就网络诗学的新境界,乃至据此重新书写文学的“文学性”,探询重建精神价值深度的可能性,而不是让文学本该有的艺术承担和价值叙事为世俗的感性愉悦和消费文化的平面化所遮蔽,使本该在艺术中得到敞亮的生命意义被工具智慧所取代,避免文学应有的审美意义在网络媒体的技术围城中无从置喙,抑或变成欲望生产而价值退场的游戏碎片……,这一切都警示我们必须关注网络文学的“文学性”问题,解决好文学“出场”而“文学性”缺席的矛盾。海德格尔说,“美是无蔽性真理的一种呈现方式”,而“遮蔽的否定就是要指出真理的本质中澄明之所与遮蔽之间那种对立”。[15]马克·波斯特认为,文学文本应该是“词语对精神的完全在场,精神对现实的完全在场,三者俱现才是对真理的完全在场”[16]。网络文学有精神对现实的在场,但这里有没有“真理”(文学性)对文学的完全在场与敞亮呢?或者说有没有技术的“去蔽”造成的文学性“遮蔽”呢?对此,我们还需要有本体论上的逻辑清理。
二、本体表征的双重结构
对于网络语境中的文学而言,其本体存在首先表征为互联网上显性在场的文学,即这种文学的存在方式及其范式,然后是其隐性存在的存在本质与价值,即作为文学的“文学性”的意义存在。前者的存在可能会对后者形成存在的“遮蔽”,因为恰如海德格尔所说,本体论永远处在“诗、言、思”的途中,诗不是“在”本身,而是在的缺席,同时也是在的“召唤”。网络文学的文学性就是在由“言”而“思”、由“思”而“诗”的追寻途中所实现的可言说与不可言说之间的生成转换,以及显性存在与隐性价值之间的内在审视。因为“真理从来不是现存的和一般对象的聚集,而是存在的敞开,是所视的澄明,是作为透射描绘出的敞开的发生”[17]。网络文学的隐性存在或本体存在的隐性结构,就是对它的显性存在或它的本体存在的显性结构的“去蔽中的敞亮”、“存在的澄明”,是文学的价值在展示自己时所依存的现象学本体论的先行结构,它使我们得以从技术化的“隐藏之物”进入文学性的“澄明之境”。
先谈网络文学本体表征的显性结构。
网络文学本体的显性存在是一种结构性存在,但它又不同于笛卡尔所谓的“广延物体”的固定性,即一个主客二元分立中可以确证的外部他者。因为电子语言僭越了传统语言分析的边界,置换了对象“在场”与“缺席”的设定方式,用“信息DNA”的吐纳和“比特”的传播方式替代了“原子”的物理属性[18],使得自身的本体存在“既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既永远存在又从未存在,既是物质又是非物质”[19],因而,网络文学本体的显性存在既是物质的(电脑、连接终端的电线、调制解调器、键盘、鼠标、手写板、电子压感笔等硬件设备),又是非物质的,如由“比特”(bit音译,指计算机二进制数的位)、文本标识语(HTML,hypertext markup language)、万维网(WWW,world wide web)、赛博空间(cyberspace)、多媒体(multimedia)、超文本(hypertext)、超链接设计(hyperlink)、虚拟真实(virtual reality)等组成的Internet媒介传播系统;既是潜在的(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又是显在的(接通网络后尺幅之屏风光无限);既是客观的广延性存在(可以在任何一个联网节点实施能动操作乃至下载赋型),又必须依靠主体的技术操作才会有存在的出场,否则网络文学既没有存在形态更无从有存在价值,其本体存在将恍兮惚兮虚无缥缈。所以马克·波斯特称电脑写作是“临界书写”,他说:“与笔、打字机、印刷机比较起来,电脑让书写的痕迹失去物质性。”[20]
由此可见,网络文学本体的显性结构是一种“软载体”结构,它与传统文学的“硬载体”(如“文房四宝”的线性书写、纸质印刷品的体积重量)存在方式是大相径庭的。这一结构大抵包含几个相互依存的逻辑层面:
第一层面:媒介赋型:数字化载体的技术螺旋。网络文学的第一存在是数字化技术媒介,即以技术为载体,由“网络”存在走进“文学”存在。由现代电子数码技术引发的“第四媒体”转型,使文学从传播革命的技术螺旋中打造出电子化生态空间,从而生成互联网上的文学美学与技术审美的诗学。
第二层面:比特叙事:链接文本的语言向度。网络文学的第一语言是“比特”语言,基于电子化机器语言的编码与解码构成文学语言叙事。网络写作的双重语言叙事造成了日常写作经验的中断和叙事规则的改写,但比特化交互链接的技术手段却为网络电子文本创造了多媒体、超文本叙事的自由空间。
第三层面:欲望修辞:间性主体的孤独狂欢。网络写作的基本动机通常是个我的欲望表达,电子牧场的孤独狂欢、间性主体的身体修辞、市井社群的“粗口秀”(vulgarity show)策略,解除了生存世界的“面具焦虑”,创造了自由、平等、真实、感性的“大话”模式和躯体化的“欲望修辞学”。
第四层面:在线漫游:赛博空间的虚拟真实。网络的文学的“接口”在于只有“在线”才能“在场”,只有“在场”才能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冲浪”或“漫游”。赛博空间(cyberspace)的“虚拟真实”成为在线书写的艺术资源,拟像的符号代码所组成的艺术踪迹,以“能指的星群”重铸网络书写的技术美学,而共时场域的交互与分延则约束着网络文学的艺术边界。
第五层面:存在形态:电子文本的艺术临照。万维网的“电子幽灵”覆盖“地球村”后,以其触点延伸方式实现了咫尺天涯的无纸传播,把“空中的文字”拉近到眉睫之前,让尺幅之屏敞亮信息承载,用远距触摸构成传输隐喻,这一“文化快捷键”的无穷点化让人们充分体验到了目击快感。于是,网络文学以在线资源的全景敞视,铸就了电子乌托邦的艺术临照,以数字化技术强化了文学对现代电子传媒的依赖,既“改造”了昔日的文学形式,又“改变”了文学的存在方式,从而形成了迥异于纸介印刷作品的电子化文字文本、文学超文本和多媒体文本,创造了新的文学范式,使得电子镜像中的文学存在日渐呈现出“文学的艺术化à艺术的仿像化à仿像的生活化”的层级蜕变。
在这里,媒介赋型是载体,比特语言是文本叙事的工具,间性主体的欲望修辞是网络写作的人本前提,在线性的虚拟真实构成赛博空间的书写内容,而电子化作品的存在范式则完成了从纸介书写向数字化文本的艺术转换。这些要素间的有机融合与脉理渗透,就构成网络文学显性的结构存在,亦便是它的本体论存在方式。
再谈网络文学本体表征的隐性结构。
本体论哲学要追求存在与本质的协调一致,就离不开思维与存在的同一,因为理论思维的逻辑需要通过思维与存在的同一的认识论途径,去实现存在与本质相协同的本体论。如果说,存在与本质的协同问题是本体论“何以存在”的前提的话,那么,思维与存在的同一则成为本体论“何以可能”的现实原则。因此,“就文艺美学而言,这种艺术本体论与艺术认识论的同一,使得本体论问题同时也成为认识论和价值论的问题。”[21]本文从现象学角度探讨网络文学的存在方式,又从价值论角度探索网络文学的存在本质,意在把艺术本体论与艺术认识论结合起来,以前者描述网络文学的显性存在,以后者考辨其隐性存在,从而得到对网络文学存在方式与本体价值的完整阐明。
网络文学本体的隐性存在所要廓清的是网络文学的本体价值,或曰从价值论上探索其存在本质。价值是由人的需要产生的理性预设,它要探讨的不是“它是什么”,而是“它应该是什么”或“它可能是什么”,这便是价值论的提问方式。网络文学在现时代满足和开发了人们的什么需要,就是其价值所在。另外,本体价值是对存在方式的“去蔽”,是从显性之中发掘隐蔽之物,进而发现遮蔽中的敞开之物――网络文学的真理性存在。网络文学本体首先是一种感性存在,然后以感性形态表征所包蕴的意义,通过合法性在场去追踪价值的踪迹。网络能否担当起沉重的文学意义之思,取决于它能否以本体存在体现本体价值,将存在方式导入领悟真理之途,使形态表象转换为一种哲思和诗意的寓言,探询在网络文学语境中重建精神价值深度的可能性。
马克斯·韦伯(Max Weber)说过:“艺术演变成为一个越来越有意识地把握独立价值的世界,它以自身的权利而存在,不管怎样来解释,艺术都承担了这种世俗拯救工程。它为人们提供了一种从日常生活刻板状态中解脱出来的途径,特别是从理论的和实践的合理化的压力中解脱出来。”[22]网络文学为现代人从都市化生活的重压之下解脱出来提供了一个“孤独的狂欢”之途,但它能否拯救世俗还要取决于它是否足以“把握独立价值的世界”,为文化形态打造意义模式,用价值存在确证其本体存在。为此,把握网络文学的隐性存在须经现象学走进阐释学和历史哲学。如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第二版序言中所言:“理解从来不是对于某种给定‘对象’的主体行为,而是对于对象的效果历史的主体行为,换言之,理解属于被理解物的存在。”[23]狄尔泰也在《历史中的意义》一书中说:“意义是作为我们领悟生命的方式而显示它自己的作用的。”[24]网络文学的隐性存在就是其“效果历史”的价值存在,也是我们要考察的“领悟生命的方式”。可以说,在网络化语境中,文学的隐性存在是显性存在的去蔽,是现象学“回到事物本身”的本真阐明,对它的揭示就是网络文学进一步展示自身并随之揭示自身本体价值结构的澄明过程。这一隐性的价值结构由这样一些不同层面所构成:
(1)体制重建――原点解构的谱系转换。网络文学是人类继口头说唱文学、书写印刷文学之后第三种文学形态,是技术螺旋对文学“元典”的疏离和消解,是媒介的“格式化”对文学惯例的悄然置换。但这一文学在消解传统文学惯例的同时,也在知识谱系和文学体制两个层面上重建新的文学“原点”,以自己的方式回答“文学是什么”、“文学写什么”、“文学怎么写”、“文学干什么”等这样一些文学“逻各斯”本题。
(2)民间立场――在线民主的母语回归。自由、兼容、民主、共享的网络空间用“在线民主”的现代神话构筑文学的民间立场,用“人人都能当作家”的抚慰性幻想激励大众的艺术热情,让文学在消解中心话语和权级模式中,实现文学话语权向民间母语回归,展演消费社会大众文化“脱口秀”的符号权力。
(3)电子诗意――文学性的祛魅与返魅。文学的网络栖居更换了人们对文本诗性的认知与体验方式,用“图文并陈”模式重塑“祛魅”(Disenchantment)的文学审美观;而网络文学在对传统的文学性予以技术祛魅的同时,也在实施电子诗意性对传统文学性的置换,打造网络世界新的艺术灵境。
(4)文化表征――后现代语境的“图-底”关系。网络文学的后现代底色使它与后现代主义文化精神之间形成了“述愿”(Constative)与“述行”(Performertive)的双重逻辑,构成了文学与社会文化语境在理论逻辑上的内在关联,这种关联所表征的文化镜像,不仅预设了网络文学的文化隐喻,也构成其特有的艺术言说。在此要讨论的问题是:网络文学是怎样表征后现代文化语境的,这种语境隐喻了怎样的文学解构逻辑。
(5)人文蕴含――艺术原道的意义承载。数字化的精神现象学,使得人文理性成为网络文学对抗技术霸权的有效武器,用“意义”承载“精神”是网络艺术生产“原道”的图腾。互联网对人文精神的解构与建构,是网络文学反常而合道的永恒命题,但技术主义和工具理性仍然是网络写作的“软肋”。只有实现高技术与高人文的协调与统一,网络文学才能获得更多的千秋情怀和终极道义,拥有人文精神的底气和骨力,这种文学才可能真正走进一个历史的节点,赢得文学史的尊重。这是网络文学人文原道中最基本的本体论价值。
最后,网络文学的本体论思辨还要从这种文学“如何存在”、“为何存在”的路径进入其“何以存在”的论题,以图从理论逻辑的“正题”与“反题”走向“合题”――将网络文学的本体论分析从“形态”与“价值”层面,延伸至艺术可能性层面,从观念预设上思考其本体的审美建构与艺术导向,如坚守文学的本体论承诺、注重新民间文学的审美提升和实现电子文本的艺术创新等问题,以完成网络之于这种文学的观念重铸,达成网络文学的学理命意。
在网络介入文学之时,历史的辩证法也同时启动。对于恒定的企慕使我们走近网络,关注这种文学的存在方式和存在本质,追寻文学显性的形态构成和隐性的本体价值。实际上任何一种阐释的有效性仍然只是对某种“真理”和“规律”的文化命名和自我目的性选择,对网络文学的本体论阐释自然也不能例外。
[作者单位:中南大学文学院]

[1]1991年4月5日,全球第一家中文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在美国诞生,互联网上第一篇中文网络文学作品是张郎郎的杂文《不愿做儿皇帝》,发表于1991年4月16日《华夏文摘》第3期,第一篇中文网络小说是小小说《鼠类文明》(作者佚名),发表于1991年11月1日《华夏文摘》第31期。
[2]痞子蔡《网络文学和我》,转引自吴晓明《网络文学创作述论》,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2001年第6期。
[3]李敬泽《“网络文学”:要点和疑问》,载《文学报》2000年4月20日。
[4]吴俊《网络文学:技术和商业的双驾马车》,载《上海文学》2000年第5期。
[5]http://www.163.com/game/index.html,2001年5月8日。
[6]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2004年1月15日发布的第13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止2003年12月31日,我国已有上网计算机3089万台,与上年同期相比增长48.3%,而上网用户数也升至7950万,半年内增加了1150万,与2002年底相比增加了2040万人,增长率为34.5%。参见http ://
www.cnnic.net..cn/news/105 .shtml
[7]李寻欢《我的网络文学观》、Sieg《反螺旋立场》,均载《网络报·大众版》2000年2月21日。
[8]黄鸣奋《超文本诗学》,厦门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17-318页。
[9][16][19][20]Mark Poster:The Mode of Information,Polity Press in association with Basil Blackwell,1990,P.111,
P.102,P.85, P.111.
[10][德]海德格尔《人,诗意地安居》,郜元宝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02页。
[11]参见欧阳友权等著《网络文学论纲》第四章:众妙之门――网络文学的学理分析,一、网络:自由的精神家园。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
[12]1996年《中国时报·资讯周报》推出了“网络文学争议”专栏,被认为是“网络文学”在我国印刷传媒中的首次正式采用。这次争议的缘由是杨照在该报“人间副刊”上刊出《身份与故事》、《老狗》等文章,批评网络BBS上的作品质量不佳,引起BBS写手们的不满。争论焦点集中在纸媒介与网络的传播差异、垄断与开放、网络文学的品质等问题。参见http://lantai.myrice.com/old-lty/shuzi2000/0index.htm
[13]欧阳友权《互联网上的文学风景――我国网络文学现状调查与走势分析》,载人大复印资料《中国现代、当代文学研究》2002年第3期。
[14]截止2004年2月15日,榕树下网站存稿量已达2456978篇,创造了网络文学火爆的奇迹。
[15][德]海德格尔《人,诗意地安居》,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24页。
[17]M.Heidegger,Poetry,Language,Thought,Harper and Row,1971,p.62-63.
[18][美]尼葛洛庞帝《数字化生存》,胡咏、范海燕译,海南出版社1997年版,第3页。
[21]王岳川《艺术本体论》,上海三联书店1994年版,第327页。
[22]Gerth,H.&Mills,C.W.(eds),From Max Weber:Essays on Socialolg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1946,P.342.
[23]Hans-Georg Gadamer :Truth and Method,New York,The Comtinum Publishing Co.,1975,p.XIX.
[24][德]狄尔泰《历史中的意义》,中译本,中国城市出版社2002年版,第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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