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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网络文学的精神取向
2015-05-16 16:52:11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网络文学的历史认证取决于它能否走进人类审美的殿堂,建立自己的人文价值体系,而这种内质的涵养是需要在数字化时代技术霸权的铁壁合围中疏瀹和铸就的。因为自诞生之日起,网络文学就面临科技与人文的宿命式追问:在它所依附的高科技大树上,结出的究竟是人文审美的丰硕果实,还是会使人类的艺术传统和精神赓续在技术的狂飙突进中花果飘零?在炙手可热的科学势力的边缘,走进网络的文学是否仍带着古老的传统与价值朝着人类审美精神的圣地驰骋,还是在科学技术的场域中让文学本体的精神取向经历一次技术理性的“格式化”?
一、网络文学对人类审美精神的解构
网络文学是以“另类”的姿态登上互联网快车的,它在一开始便向本质主义文学范式亮起了叛逆的锋刀。如网络空间开启的“后纸张”时代撇开了传统的“文房四宝”,以敲打键盘代替“爬格子”、“码字儿”,实现了以机换笔的工具革命;网络文学的发表仅仅是按动鼠标即可把自己的作品送上电子公告牌,使其在蛛网覆盖的网络中实现无远弗届的传递与沟通,这是对传统话语权所实施的文学资质认证的蔑视与挑战;网络文学的阅读只需打开一台带有调制解调器的联网计算机,至于读屏背后的文字解码和链接交换等全部细节已经由电子技术解决,由此形成了文学流通和消费方式的根本改变……如此看来,较之过去的文学,技术装置更大限度地制约了网络文学的“出场”,文学的存在方式被交付给了电子技术的硬件和软件。福楼拜曾预言的“艺术愈来愈科学化,科学愈来愈艺术化:两者在山麓分手,有朝一日会在山顶重逢”似乎在网络时代已经变成了现实。
不过我们千万不要过早乐观。艺术走近科学并非总是艺术的福音,因为艺术所不可或缺的某些精神品格常常是科学难以给予的;而科学对于艺术的精神放逐和价值漠视却不能不引起艺术的警惕。更何况网络不仅具有技术非人性化的通病,而且网络文学还有着非审美、非人文的先天不足。网络文学对于人类审美精神的解构便是这一艺术病灶的显著征兆。它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首先是匿名写作对主体承担的卸落。
网络写作是匿名的,作者处于一种“三W”状态,即无身份、无性别、无年龄。所有网民在同一个平台上自由嬉戏,相互交流却又各自独立,这使得网络写作可以摆脱物欲功利的诱惑,实现艺术创作的心灵自由;又可以褪去文学以外的因素强加给文学的负载,保持文学的独立品格。这有利于打破“知识分子写作”众人皆醉我独醒般的自傲,避免孤高自赏、戚戚玩味的“文学白领”心态。然而,匿名写作的网络世界是一个众声喧哗的非主体世界,却又是一个以庸常抗拒崇高、用世俗阻隔主流、以宣泄替代承担的世界。网络写手们“我手写我心”、“我写故我在”,大家都是芸芸众生、凡夫俗子,大家一道卑微和庸常,没有等级的区别和权威的尊荣,网络就像马路边的一块小木板,谁都可以走上去信手涂鸦。因为“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于是,随着作者虚拟和主体性缺位,写作的责任和良知、作家的使命感和作品的意义链也就无根无依或无足轻重,文学的价值依凭和审美承担成了被遗忘的理念、被抛弃的信念或不合时宜的观念。
一些早期的网络作家都曾谈到过他们创作的初衷。
以《活得像个人样》在网上出名的网络作家、通信专业博士邢育森说:
热门专业和学位证书让我衣食无忧,网络写作令我心灵充实自信平和。所以我相
信无论身在何处,物质和精神上都将是宽松满足的。和所有的人一样,我们都是想过
一种自己喜欢的生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创作《迷失在网络和现实之间的爱情》等众多网络小说的李寻欢,把网络写作的精神内涵概括为:
自由,不仅是写作的自由,而且是自由的写作;平等,网络不相信权威,也没有
权威。每个人都有平等的表达自己的权利;非功利,写作的目的是纯粹表达而没有经
济或名利的目的;真实,没有特定目的的自由写作会更接近生活和情感的真实。
以《寻找猪二》、《缘分的天空》等作品在网上成名的宁财神坦言:
以前我们哥几个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就是说咱们为了什么而写,最后得出结论:
为了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而写、为写而写、为了练打字而写、为了骗取美眉的欢心而写。
当然,最可心儿的目的,是为了那些个在网上度过的美丽而绵长的夜晚而写,只是该
换个名字,叫记录。
以《告别薇安》等一系列网络小说红遍网络内外的作家安妮宝贝评价网络写作时说:
这是你的灵魂选择的方式,它好像是黑暗中的一场幻觉。〔1〕
这样的文学写作,注重的是自由心态、自我表达和自在方式,具有鲜明的自足性和排他性,它们无疑是对主体承担的一种自动卸落,无论是社会历史承担、人文价值承担还是艺术审美承担。在网络作者看来,文学创作不再是一件“载道经国”、“三不朽”、有为而作的崇高事业,而是一种悦心快意、自娱娱人的网络游戏;作者不再是“灵魂的工程师”或“社会良心的代言人”,而是网上灌水的“闪客”和“撒欢的顽童”;作品不再有宏大叙事和深沉主题,也无须是“国民精神所发出的火光”和“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鲁迅语),而成了随用随取、用过即扔的文化快餐。这究竟是文学功能的现代变迁还是写作者对文学职责的有意回避、抑或是网络写手对精神主体的自我放逐?
法国当代思想家米歇尔·福柯曾经从“知识与权力”的转换机制上研究创作主体的地位和功能问题,他说:“作者的作用是表示一个社会中某些话语的存在、传播和运作的特征。”〔2〕话语是一种社会权力,作者对话语的介入,不在于如何将意义赋予文本以及作者如何从内部调动话语的规则来完成构思,而是在话语中作者主体在何种条件下以何种形式出现?它遵循一些什么规则?表现出什么功能?网络写作对主体承担的卸落,正是在人文本体的意义上,用主观代替了艺术主体,又用主观化的客观代替了艺术客体,最终他卸落的不仅是主体承担,还有承担背后的艺术责任和社会权力。
其二,网络作品对传统价值观的颠覆。
网络文学从昔日的文化精英手中夺回了公共空间,却没有从精英作家的笔下接过文学价值观和作品意义度的倚重;不仅没有承续传统,还常常对传统的价值观念进行了无情的解构和彻底的颠覆。网络文学是从聊天室起家的,“灌水区”里的众声喧哗图的就是个言说自由和消愁解闷。入网者多是怀着好奇、休闲、交友、打发无聊、派遣孤独等游戏性的心情发言的,这种“亚健康”精神状态摆脱了名缰利锁的社会束缚,撕开了虚与逶迤、道貌岸然的生存面具,回避了主流意识形态的控制。上网者只需按虚拟社区的游戏规则扮演好自己的网络形象,而无须承担其他责任。以这样一种心理定势进入网络文学创作,便是以类似巴赫金的“狂欢化”方式规避正统观念,鄙视主流文化,清除本质主义,直至嘲讽或颠覆传统的价值观念和道德准则,而采用非正统的、前卫的、后现代的价值观看待世界、社会、生命和生活。
在众多网络原创作品中,无论是搞笑的顺口溜、小品文,还是网恋故事、神怪武侠,抑或反映现实生活的作品,常常透露出一股调侃、嘲讽和“一点正经没有”的另类和叛逆味。如《东北人都是活雷锋》从网上红到网下,说到底是在用一种土得掉渣的言辞将生活的酸楚化作一缕无奈的笑谈和稀松,“翠花,上酸菜”一时间脍炙人口的背后,是对典雅、尊贵、仰慕等价值观的生动抛弃。昔日豪迈的《游击队之歌》在网上竟被戏仿为:
我们都是大美女,
每一次点击消灭一颗痴心;
我们都是狐狸精,
哪管它网恋真不真……
获“榕树下”网站首届网络原创文学奖的小说《我爱上那个坐怀不乱的女子》,将柳下惠“坐怀不乱”这种被奉为圭臬的道德观念讥讽为“这个男人过去一定受过伤害,心中的创伤还没有愈合;还有些人说得更难听、更刻薄,居然说人家是一个阳痿不举的废人。”另一篇获奖小说《性感时代的小饭馆》,用轻松的笔调不露声色地描写同事之间的婚外恋,耗子和方(男女主角)的红杏出墙事件,既没有激情,也没有思恋,不爱也不恨、不悲也不喜,而纯粹是一种简单的肉体游戏,玩过即忘,事后连一点儿心理波澜都没有,表现了一种深刻的性叛逆价值观。网上广为流传的小说《悟空传》中玄奘的那几句名言也许能代表网络作者睥睨天地、傲视群伦、反叛传统的真实心态: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对于网络作家来说,这烟消云散的“诸佛”,有传统的价值观念、人文传统、道德范式和主流的意识形态,还有自身的文化身份和体现意义深度的历史记忆。如果网络文学把这些东西都消解掉了,文学“灌水区”留给人们的恐怕只有浑浊泛滥的泡沫,而没有清澈的饮用水和富碘的食盐。女作家张抗抗在担任网易中国网络文学奖评委后就曾深深感叹:“上网为人排遣孤独同时也能够使人更加孤独;网络给人一个虚拟的广阔天地却同时也会使人与实在的生活隔绝;网络给予人们高科技带来的便捷与享受,却同时疏离了绿地和自然;网络使人成为世界上知道信息最多却同时又是思考最少的人--当我们被笼罩于那覆盖全球的巨网之下,狂热迷乱之中,还有没有透气的网眼让我们呼吸?”〔3〕网络创作不设防地任由颠覆的价值观对传统实施矫往过正,以之充塞艺术的精神,其实是把自己的主体立场不负责任地交给了反叛和前卫姿态,从而以一种自蹈幻觉的方式满足那已被架空了的价值选择。
其三,读屏模式对诗性体验的拆解。
网络文学提供给人们的是屏显电子文本,而不是纸介印刷的作品,用希利斯·米勒的话来说,这叫“技术的发展超出我们所能控制的部分”。以“读屏”替代“读书”,“阅读”变成“观看”,“想象”变成“直观”,比特化的“信息DNA”代替原子运动,是计算机网络带来的文学媒介革命,也是后现代社会“视觉消费”对文学诗性体验的拆解。英国的迈克·费瑟斯通描述这种情形说:
在日常文化体验的层次上,后现代主义暗含着将现实转化为影像,将时间碎化为
一系列永恒的当下片断。因此,后现代的日常文化是一种形式多样的与异质性的文化,
有着过多的虚构和仿真,现实的原形消失了,真实的意义也不复存在。由于缺乏将符
号和形象连缀成连贯叙述的能力,连续的时间碎化为一系列永恒的当下片断,导致了
精神分裂似地强调对世界表象的紧张体验:即生动、直接、孤立和充满激情的体验。
不断换着频道的MTV观众对世界的碎片化看法,体现的就是这样的范式形式。〔4〕
网络阅读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形态范式。欣赏者从互联网上读到的文学作品主要有两种类型,一是屏幕上显示的文字符号,即把传统的印刷品文学经过电子化处理后送进网络供网民点击和浏览,或者绕开纸介质传媒直接在计算机上完成创作,然后发送到某一网站首发,我们称这样的作品为“网络原创文学”,包括超文本链接小说和“接龙小说”都属于这一类。另一类是真正意义上的网络文学,即利用多媒体技术把文字、声音、图片、图像、动画,乃至影视剪辑等融合起来组成的网络作品,这类网络文学没法转换为纸介质作品,离开了计算机网络就不能存在,只有这样的电子文本才能构成一种独立的网络艺术文体。不过这两种网络作品都会造成对文字诗性精神的漠视、对文学审美体验的淡化。
譬如,仅就文字读屏模式来说,为迅速吸引网民眼球,一般网络原创作品都篇幅短小、句式简短、诙谐搞笑,具有“让文字动起来”的特点。写作者全凭抖机灵儿玩兴致,顾不上精细打磨,甚或作者压根儿就不具备精细打磨的艺术素养和耐心。网上充斥着的“×校女生一回头,吓倒一排教学楼”和风靡大小网站的“大话西游”一类的东西,就是明证。网民在欣赏时则由于节省时间和上网费的需要,一般都是即兴漫游,快速浏览,信息填鸭,甚至一目十行,来不及细细体味,领悟不了“曲包”的余味,假如作品中有“曲包”可“味”的话。这对于以表意为主的汉字作品来说,是诗性审美之大忌。语言的审美在于一个“审”字,即对语言文字的仔细端详、把玩和品评。语言艺术的诗性魅力是间接的、渐进的和想象的,要通过对语言形象的经验还原、想象填充和韵味品咂才能把握其美感和意蕴,即所谓“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司空图)。钟嵘评价诗歌时说:“文已尽而意有余,兴也;因物喻志,比也;直书其事,寓言写物,赋也。宏斯三义,酌而用之,干之以风力,润之以丹采,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是诗之至也。”〔5〕严羽《沧浪诗话·诗辨》论及诗之妙境时说:“盛唐诗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蕴藉深厚的语言意象往往迷离恍惚,超出语表,寄于言外,其味外之味、韵外之致常常空灵深婉、超以象外,要靠读者在“收视反听”、“绝虑凝神”中澄怀味象、心得意会,达成“神遇而迹化”、“目击而道存”。网上阅读追求的是畅神和逸趣、自适而快心,往往是网恋故事读情节,神怪作品看稀奇,幽默文章找乐子,大都省略了诗性体验、审美品味和艺术感悟等重要环节,任由文字和影像从眼前飘过,却不容许作悠悠品味和舒展艺术想象的翅膀,更谈不上追求克莱夫·贝尔所说的“有意味的形式”和康定斯基所倡导的“艺术里的精神”。所以本雅明曾感叹:“艺术作品在机械复制时代凋谢的东西就是艺术品的韵味。”张爱玲说:“一班文人何以甘心情愿守在‘文字狱’里面呢?我想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文字的韵味。”上网读屏没有韵味,只有影像,没有体验,只有速度,文字的诗性被速度蒸发了,“字立纸上”的诗化平台被声光电屏拆解了。
二、网络文学对人类审美精神的建构
网络对文学精神素质的解构并没有妨碍其对于人类精神的建构,因为这些解构本身就常常蕴含着某种精神的建构。黑格尔说过,艺术像科学一样也表达着理智透过现象对对象本质的认识,艺术品总要通过精神的浸润而后进行感性的直观,他说:“艺术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把真实的东西,按照它在精神里的样子,按照它的整体,拿来和客观感性事物调和(统一)起来,以供感性观照。”〔6〕网络艺术作为人的一种认知实在的感性直观,自然会有精神的因素在起作用。即使作为一种游戏方式,网络上的艺术行为也应是人类精神的一种自我理解方式。伽达默尔说过:游戏在自身中含有一种意义内容,具有一个自身独有的精神,“更重要的是,在游戏活动中已投入了一种独特的甚而是神圣的严肃,然而,在游戏行为中规定积极活动之此在的所有目的关联并不是简单地消失的,而是以特有的方式化出的。”〔7〕网络文学起于消闲式游戏,在游戏中富含意义内容与精神,又在游戏中建构着一种网络精神,用一种特定的方式延伸着人类精神的地平线。
1.话语权对自由精神的敞亮。
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是“人类心灵的最高定性”(黑格尔),又是人文精神的终极追求。如何实现人的自由呢?费尔巴哈说:“自由不是别的,而只是给人以无限活动的范围。”康德说得更直接:“自由是有效的发挥众人共有的一些特权。”网络的出现,为人类精神活动提供了迄今为止最广阔的虚拟空间,给众人以最为广泛的话语特权,所以它是对自由精神的一种豁然敞亮。布迪尔认为,一个社会共同体依赖于符号体系的分享,“符号权力是建构现实的权力,是朝向建构认知秩序的权力。”〔8〕网络文学对自由的意义,就在于它给予了每一个人以平等的符号权力。在传统文学所依附的旧的话语体制中,功名、版税的焦虑和作家的身份表征与责任感,几乎构成了文学创作的全部目的,真正意义上的自由精神往往是缺席的、无以依凭和践履的。在网络中,文学传播载体的日益廉价和便捷所诱发的文化民主,把文学的主导权交给了民众手中,给予文学以“回归民间”的契机,昔日发不出文学声音的文化弱势人群开始浮出文学地平线,“人人都能当作家”已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另一方面,网络在给与人们以文学话语权自由的同时,也给了人们以精神的自由,心灵的自由,张扬个性的自由,舒展自我的自由,实现和丰富人性的自由。网络使文学失去的是束缚,而使人类得到的却是文学与精神的双重自由。
网络作家李寻欢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网络文学的父亲是网络,母亲是文学。”他追问道:“网络文学继承自网络父亲的精神内涵都是什么呢?自由,不仅是写作的自由,而且是自由的写作”,因为“没有特定目的的自由写作会更接近生活和情感的真实。”〔9〕其实,网络文学的“平等”、“非功利”和“真实”等特性,都是为了文学的自由,因为它们最终都指向自由。自由是网络的本性,也是文学的本质,文学之需要网络或曰网络之接纳文学,其根本的原因是在于它们都有着“自由”这一特质,“自由”是网络与文学之间最根本的粘合点。
康德说过,规律在哪里,人的自由也在哪里。科学告诉人自然规律,人因此争得了自由。网络的出现是科学从自然界必然中赢得的自由,网络文学的出现又是文学和文学活动者从科学技术中赢得的自由。一位网友说过,网络就像天空,文学犹如展翅飞翔的鸟儿,想怎么飞就可以怎么飞。这正是自由对文学精神的最大敞开。洛克说:
自由是什么--我们所能观念到的一切动作……一个人如果有一种能力,可以按
照自己心理的选择和指导来思想或不思想,来运动或不运动,则他可以说是自由的。〔10〕
在互联网上,人类获得的选择的自由、思想的自由和表达的自由,是文学的自由,更是人的自由。因为网络为人们提供了按照个人主观嗜好和独特个性来表现人的全部生命的权利,帮助他把主体的功利欲求转化为超然而轻松的游戏心境。文学主体在这片自由而喧闹的“赛伯空间”里,可以尽情遥寄生命的希望,挥洒个性的能量,调动生命质素的全部起动和自由迸发,让人之性灵在澄明之境中全面敞开和尽情舒展,使“生”之烦恼与“活”之局限在这种自由精神的辉光中得到消解或提升。这样,网络文学给予我们的,不仅是自由对文学的精神敞亮,更有“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齐一”的人类本体的自由无限性。
被誉为“我国第一部仿BBS读本小说”《风中玫瑰》的作者风中玫瑰,在小说被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十分感叹:“崭新的互联网时代,为我们提供了无限的空间,众多爱好写作的普通网民在BBS上毫无拘束地写作,无意间突破了传统文学出版的局限,……所有这一切,远远超出了我的梦想。我知道,我能拥有着今天的这一切,是飞速发展着的互联网时代才能为我们这些最普通的人带来机会,我为我能生活在这个时代而感到幸运。”〔11〕网络时代话语权的解放给普通的“文学钟情族”带来的机遇和幸运,其对于大众自由精神建构的意义是怎么估计也不会过分的。
2.情感流对生命力的挥放。
网络文学大多是宣泄的、激情张扬的,较少见到含蓄蕴藉、内敛深隐的作品。不仅那些网恋小说、言情故事、心情写真等是主情甚至是滥情的,而且一些武侠题材、仿古小说、精灵古怪的科幻故事,也都常以强烈的情感流浸润于网络,以活泼泼的情调、情感和情绪驻足网站,激荡网民的心灵,体现出生命力的激情波动和挥放。网络上的这股情感热流是活力,也是动力,它带给文学的是勃勃生气,是生命力的人文脉动。
文学主情不主理,好的文学作品总是源自作者的情感涌动,总是以情寓理、情理互渗的,这一点在网络文学出现之前久已是文学常识。刘勰所言“情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白居易的“根情、苗言、华声、实义”,托尔斯泰把文学定义为作家情感的传达和感染,恩格斯说“愤怒出诗人”等,都在揭橥情感之于文学的特殊意义。那么,网络文学的情感表露有什么特殊之处呢?我以为,较之传统的文学作品,网络文学的情感色彩至少有两点特异性:
其一,网络文学中的情感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本色情感。网络写手一般都是非职业作者,网上创作是匿名的,作者身份往往难以确定也无须确定,他(她)只需以虚拟的网络形象替代现实生活中的真实身份,便可以在网络上纵情地发出自由之声。网虫登录入网,个个生动鲜活,无拘无束,输送的文字常常是质朴率真,嘻笑怒骂,敢爱敢恨,毫不掩饰。无论是自己创作还是评论他人文章,皆直言不讳,敢于强烈的表现自我。请看《风中玫瑰》里网友的相互跟贴:
lianna 张贴于2000-03-31 13:46
有一种凄凉的美丽,加上一种绝望的期待。
所以心会跟这一起翻动……
enessey 张贴于2000-03-31 16:15
玫瑰,恭喜,恭喜,你的帖子突破1000封,开个记者招待会如何啊?
风中玫瑰 张贴于2000-03-31 19:38
lianna:若是美丽加上凄艳,总会是摄人心魄,若是期待时已绝望,却早已是催肝
断肠。情潮若是翻涌,唉,有谁可以从容步过?〔12〕
整部《风中玫瑰》小说就是在女主人公的苦恋诉说与众多网友的应答、评说、同情、嘲讽和建议中完成的,玫瑰小姐的诉说占全书14万字,网友跟贴达11万字。读起来犹如参加一个假面舞会,但却时时感受到汩汩涌动、未加掩饰的本色情感。
其二,网络文学的情感是虚拟世界的真情实感。艺术的世界都是虚拟的,而网络却有着更加“真实”的虚拟性,因为它可以把虚拟的所有内容直观地呈现于人的眼前,又可以在与网友一对一或一对多的交流中,让虚拟的空间浓缩人生的时间,如诗人所形容的“把宇宙留在手上,让永恒在一刹里收藏”,充分感受这份虚拟真实的真实性。如基于3D技术的电子游戏和网络多媒体艺术,就可以使虚拟的一切变成现实:LARA(《古墓丽影》)在墓群中矫健地奔跑,球星们(《FIFA》系列)在球场上紧张地拼斗,直升机(《长弓阿帕奇》)在复杂变换的地形上飞翔,铁甲战舰(《大航海时代IV》)在浪涛汹涌的大海上劈波斩浪……在网络这个“赛伯空间”中,人们一般不寻求它在现实生活中的印证,因而在表露情感时可以更加开放和大胆,如网恋之成为网络文学的永恒主题和网络交友的永恒话题,就在于网友可以在虚拟中大胆流露真情、倾吐心曲。同时,又由于网络的匿名性,抽走了现实生活中的“面具焦虑”,使作者有可能以最“无我”的方式袒露最“真我”的情感本色,表露平日里最隐秘的心灵暗角,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上的情感世界是最真实的心灵世界。
网络上不加掩饰的本色情感和真情实感,形成了网络文学纪实性、写真性的情感宣泄模式,也张扬了世俗化、人性化的泛情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过去文人中“为赋新诗强说愁”的矫情流弊,消除了“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式的感情蕴藉方式。这对于“发乎情,止乎礼仪”的传统“孔颜人格”是一种反叛,却又与含蓄温婉、深文隐蔚、余味曲包的传统审美标准大相径庭。网络文学情感模式的人文意义,主要在于它是对人的生命力的一种肯定和释放,是对人的个性活力、生命欲求的善待和高扬,因而具有积极的人文精神意义。
3.交互性对心灵期待的沟通。
网络媒体的最大优势之一便是其网民之间的交互性。网络技术的蛛网覆盖和触角延伸,使人类社会奇迹般地实现了从意识空间到物理空间的真实延续,以“咫尺天涯”的万维网络连接,让人们超越现实世界的种种局限,实现人与人之间跨地域、跨国界、跨种族、跨文化的沟通,进行自由、平等的互动交流。这一“第四媒体”的巨大影响力,将改变人类以往的交往方式,形成完全不同的社会关系架构,使社会的信息传播和人类的心灵沟通有了更加经济和最为便捷的渠道。
互联网上的交互式心灵沟通形式主要有聊天室、BBS、ICQ或OICQ、E-mail、新闻组、论坛、个人主页、留言薄、阅读现场评论等。网络原创文学的许多作品就是从这些地方走进文学殿堂的。人是一种害怕孤独、渴望交流的社群性动物,而心灵沟通和情感交流是网际交流的一项主要内容,所以有人将上网称之为“孤独的狂欢”。上网交友,或谈情,或聊天,机会成本很低,交友效率却极高。
网络写作是交互性心灵沟通的一个重要方式。它与传统文学创作在主体动机上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即网络作者通常都怀有“海内存知己”的期待和“网上有知音”的信念,而他发送入网的作品也确实能立刻得到网友的共鸣和反馈。如2000年3月,美国恐怖小说家斯蒂芬·金抛开传统出版社,通过互联网发表了他的小说《迎着子弹》,创下了24小时内被下载40万次的惊人记录。网上写作可以不在意文学权威和主流价值观的认可,却不能不顾及网友的褒贬。网关(网站编辑)的接纳、网民的点击率、网友的评说和文学网站定期发布的作品TOP排行榜,是网络作品能否得到承认、网络写手能否被网民认可的基本标准。作者将作品发送到互联网上,就是在向世界遍觅知音;文学网民的点击或评说,是作品反响的信息反馈,更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互动式交流。作者所得到的那些直言不讳的评论,传递的是网友们对作品最真实的感受和最真挚的心声,文学在这里皈依的是坦诚的品格和健全的精神。还有那些以网民“接龙”方式创作的交互式小说〔13〕,本身就是合作者之间艺术灵须和审美情感相互契合的结晶。那些BBS小说作为一种文本实验,虽然免不了粗糙和散乱,但却体现了众多网友心灵与心灵的共鸣、志趣与志趣的相投,其人性的意义可能多于审美的意义,而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期待与心灵沟通不也是艺术审美的题中之义吗?如果人性的真善美能在网络的空间延伸和滋长,网络的工具理性必将添加人文装备而升华为价值理性。
18世纪的英国哲学家休谟曾提出:“一切科学对于人性总是或多或少地有些关系,任何学科不论似乎与人性离得多远,它们总是会通过这样或那样的途径回到人性。”〔14〕德国哲学人类学家兰德曼说过:“我们人类的逻各斯是世界逻各斯的一粒种子。”〔15〕网络及其文学对于人类精神的营造,以及人类之于网络文学的人文精神浸润,无不是现代社会重建人类生存价值本体论的艺术文化方式。网络文学对于精神审美的解构和建构,体现的正是人文价值理性在知识经济时代的裂变和新生,也是人类在一个新的文学殿堂实施精神重铸所撒播的“逻各斯的一粒种子”。

注释
〔1〕以上均见《网络文学的生机与希望》,《文学报》2000年2月17日。
〔2〕福柯《作者是什么?》,见王逢振等编《最新西方文论选》,第451页,漓江出版社1991年版。
〔3〕张抗抗《网络文学杂感》,新语丝电子文库:http://www.xys.org.
〔4〕〔英〕迈克·费瑟斯通《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刘精明译,第179-180页,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
〔5〕钟嵘《诗品序》,陈良运主编《中国历代诗学论著选》,第162页,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6〕黑格尔《美学》,第3卷,第15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7〕H.G.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王才勇译,第147页,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8〕布迪尔《论符号权力》,《学术思想评论》第5辑,辽宁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9〕http://www3.rongshu.com/poblish/readArticle.asp?id=4581
〔10〕洛克《人类理解论》,上册,关文运译,第208页,商务印书馆1981年版。
〔11〕风中玫瑰《〈风中玫瑰〉是这样绽放的》,《都市文化报》2001年5月31日。
〔12〕风中玫瑰《风中玫瑰》,第135,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
〔13〕如邱华栋、李冯、李大卫联合创作的网上接龙中篇小说《网上跑过斑点狗》,“中文网络文学”网站的“故事接龙”《谱写你自己的故事·千年之恋》,“花脸道”网站“双媒互动小说”,“亿接龙”网站的网络互动小说,“当当网站”从2000年6月25日开始的网络互动小说《E情战事》等。
(14)大卫·休谟《人性论》,上册,第6页,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
〔15〕兰德曼《哲学人类学》,转引自周昌忠《西方科学的文化精神》,第173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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