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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网络打造文学诗意
2015-05-16 16:51:42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内容提要 网络文学的电子文本消解了纸介书写文学蕴藉的诗意,但人类赋予文学的诗学命意不会因网络媒体的出现而发生改变,因为互联网在给予文学诗性以技术遮蔽的同时,还预设了文学性的“返魅”路径:技术的艺术化所强化的艺术的技术性重铸了科学的诗意化境界,网络的人文书写使得数字化的技术美学成为虚拟世界的行为诗学,而数码叙事对文学诗意形态的置换成就了网络文学的电子诗性。

互联网上滚滚涌动的图文并称、链接互动的电子文本,改变的不仅是文学发展的总体格局,还无形中变换了文学对纸介书写文字的蕴藉性、彼岸性和想象性的品味方式,消解了文学审美原有的诗意。人们不禁要问:网络文学创作是否不再需要“余味曲包”(刘勰)、“澄怀味象”(宗炳)和“境生于象外”(刘禹锡)等审美的深度感,也无需“有意味的形式”(克莱夫·贝尔)和“艺术里的精神”(康定斯基)等价值追求,只需借助数码叙事来表达某种身体感觉、日常经验和自娱心境,以完成某种视像消费?由之引伸的问题是:当文学的“文学性”(literatureness)特质和文人的诗意情怀被数字化技术“祛魅”(disenchantment)和消解后,打造文学的诗意是否还是文学创作的逻各斯原点?
事实上,网络文学也有诗意,也需要文学性。人类赋予文学的诗学命意不会因网络媒体的出现而发生改变;网络所能改变的不过是文学诗意的形态构成和打造诗意的方式,而不是文学的诗性特质和创作者的诗意襟抱。我们看到,网络文学在对传统的文学诗性予以技术祛魅的过程中,也在实施电子诗意性对传统文学诗意的转换,打造赛博空间(cyberspace)新的诗意。数字化技术的创作方式可以引发文学的裂变,但技术和媒介对文学的介入不会导致文学性的终结。因为网络在给予文学诗性以技术遮蔽的同时,就已经预设了网络文学“返魅”(rechantment)的路径,蕴藏着电子诗性的开发潜能,并可能在新的语境中拓展出新的文学审美空间。
一、重铸科学诗意化境界
现代技术的日渐艺术化趋势正挑战人类的想象力,一步步把人类带到科学与诗相统一的新境界。这是惬意的人类生存境界,也是一种艺术性的科学诗意化境界。互联网上的文学艺术活动正是借助了科学技术的诗性特质创造“电子诗意”,重铸新的诗意化境界的。
被称作“数字革命传教士”的尼葛洛庞帝(Negroponte)曾亲切地把“Media”(媒介)解释成“My dear”。这一拆解意在说明,以网络媒介为标志的电子数码技术对人类有着强烈的亲和力和其独特的魅力。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建筑与设计系主任威廉·米切尔(W. J.Mitchell)在他的《比特之城》一书中描述过“艺术化的技术”给人类带来的“技术审美化”的生存境界:全世界范围内形成一个宽带的数字化电信网络,人类将不仅居住在有钢筋混凝土构造的“现实”城市里,同时也栖身于由数字通讯网络组建的“软城市”里。计算机网络像街道系统一样成为都市的存在方式,内存容量和屏幕空间成为须臾不可离开的房地产。“建筑物会变成计算机界面,计算机界面会变成建筑。”[1]在这个“比特城”中有空间与反空间、物质与非物质并存的“电子会场”;有神经系统与身体网、大脑与人工智能、肌肉与制动器、手与远程操作机、耳朵与电话、眼睛与电视等永远协同的“电子公民”;重组的建筑里,有电子商场、远程医疗、娱乐设施、虚拟博物馆、虚拟校园、电子监视系统、自动柜员机和可程控的电子之家;走进电脑化的空间,街道就像“万维网”一样超级互连。处理邻里关系犹如玩“网络泥巴”,“网络规范”取代了社会风俗,“数字编码”厘定了人类法律,“电子表决”规约着政治选举,“电子边疆”开拓蛮荒西部,“处理比特”替代了移动物质,“比特业”重新打造了“电脑化空间的政治经济学”。[2]当然,大规模的数字化生存难以逆转,但我们并不是被动的个体,无力支配自己的命运:
摆在我们面前的最关键的任务不是敷设数字化的宽带通信线路和安装相应的电子设备(我们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点),甚至也不是生产可以通过电子手段发行的内容,而是想像和创造数字化的媒介环境,从而使我们能过上我们所向往的生活,并建设我们理想中的社区。[3]
这种“数字化的媒介环境”就是科学诗意化、技术审美化的生活新境界。这样的由技术的艺术化所能提供的所谓“理想的生活”是否就是一种“人性化的生活”另当别论,但它在数字化时代为技术化生存重铸的新的境界是富含诗意的想象力的,是科学与诗意相统一的“技术的艺术化”境界。
在这种“技术的艺术化”和“艺术的技术性”的双重张力中,网络文学创作将依托这种艺术化的技术工具打造技术性的艺术文本,获得文学审美的创生空间,创造数字化的诗意境界。由于网络文本用软载体的比特替代了广延性原子硬载体,较之于传统的文字传播,具有容量大、体积小、耗材少、传输快,辐射广阔,准确度高,易于检索、还原和复制,节省时间和空间等优势;并且,电子化的文学文本还具有字号可调、选择语种、自动翻译、自动阅读、信息实时更新、资源无限共享,以及文学话语权回归大众等便利条件,因而网络写作更便于按照创作者的表意旨趣自由地实现诗意创造,做到“观古今于眉睫之前,挫诗情于光标之处”,让技术的神奇魅力酿造出艺术的诗意胜境。再如,网络多媒体文本吸纳图、文、声、影等审美要素于一身,形成了对人的感觉器官的全方位开放,便于欣赏者立体化地感受信息对象的艺术魅力。这类作品根据情节和情感表达的需要,常常在文字文本的背景上通过Flash画面的流动或增设旁白来实现虚拟真实叙事,还可以用歌声、音乐、音响等听觉效果来酿造故事氛围,实现视频、音频综合效果对欣赏感官的立体冲击。如由“亿唐”文学网站(www.etang.com)女性频道发布的多媒体小说《晃动的生活》(作者黑可可),欣赏者用鼠标点击后,Flash画面如电影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在深灰色的背景上,配置了水一样流动的线条,犹如沧海变迁、生活绵延,一段叙事兼抒情的文字缓缓浮出海面:
大马是我的须眉知己。
大二在同学的生日晚会上认识了他。那一夜大马是引人注目的。……
这些文字以白色的字体出现在幽暗的底色上,怀旧的箫乐声如泣如诉地响起,漫游者会不自觉地走进这虚拟的情境。读完一段文字后,又会出现新的文字和动感画面,就像在观赏一部电影一样。这样的艺术氛围里不仅有“象内之象”,还有“象外之象”和“象外之味”,类似的文学文本是传统的纸介书写印刷文学所无法创造的,其图文并生、视听融合、间性互动、随缘演化的诗意化境界,是数字化网络媒体带给我们的新的艺术宁馨儿。
科学与诗,本是人生的两极境界,现代高科技以其穿越时空、启迪想象的新发明和新创造,让凝聚了人类智慧心血的技术产品,以物质寄寓精神,用创造吐纳情怀,靠技艺生产美感,使得科学与诗、精密的数学与抽象的哲学、毫厘不爽的设计与激情勃放的臆想,激活出现代生活的盈盈诗意,引导并印证着现代人的生存幻想,让高品位的生活质量和高享受的诗意关爱一道走进人们的生活空间。如现代可视化技术将计算机技术、胶片处理、视屏影像的数字化等,扩大到三维音响和虚拟实体的仿真技术领域,将看不见、摸不着的超宏观或超微观世界,甚至一些非感性的科学法则等,都实现其可视化处理。中国古代诗论家所推崇的那种“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诗意境界,在这里被营造得切切诱人。“万维网”(www)链接技术形成的“咫尺天涯”、“想哪是哪”,以及人工智能、神经网络、生物芯片这一代代电子计算机对于人的自我潜能的智限超拔;还有数字化存储带来的“资源海量”和“瞬间永恒”等,都已跨越了个人生存时空的藩篱,把生命的有限提升为生命创造的无限,把生存需求的满足升华为满足后的心灵享受,在改变世界图景的同时,又让人类乘坐睿智的“科学方舟”去畅游审美化的自由洞天。
当然,无庸讳言,在技术理性意识形态化、技术物品大地化的文化语境中,“网络为王”的数字霸权,有时会干扰现代人的精神宁静,打乱竹篱茅舍下的从容意态,抑或挑去笼罩于某些事物上的诗意面纱。因为技术思维求真务实的科学理性,在揭穿迷信、打破神话、终止愚昧的同时,也可能熄灭留存于人们心中的那盏诗意幻想的油灯。譬如,阿波罗号登月成功终结了嫦娥舒袖、玉兔捣药的广寒宫神话;试管婴儿的降生给生命孕育的神秘和血缘人伦的神圣打上了问号;可视电话、光纤通讯、电子邮件、手机短信等确实方便快捷,却又消除了昔日那种“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槐花盼郎来”;“望尽天际盼鱼雁,一朝终至喜欲狂”的脸红耳热的幸福感。还有高速公路上的以车代步和蓝天白云间的睥睨八荒,让人体验到了激越和雄浑,但同时又排除了细雨骑驴、竹杖芒鞋、屐齿苍台的舒徐和随意。不过,以计算机网络为标志的信息科技所蕴涵的新的诗意及其所创造的新的审美方式,较之于它所淹没的那些古典情韵的小桥流水、昏鸦老树来,又算得什么呢?只要我们保留一份对生活的热爱,只要我们对快速变幻的物质文明抱有静观的心态并投以审美的眼神,科技的声光电屏依然能辉映出人文精神的绿地,信息文明的管道网线传递的仍将是诗意的美和畅神的心灵享受。
二、虚拟世界的行为诗学
用技术美学的眼光看待网络文学,网络数码技术书写的是虚拟的世界中亘古未闻的行为诗学。如果说技术的艺术化带来的诗化境界是施动的、依存性的,艺术的技术性对审美形态的酿造则是能动的、创生性的。库兹韦尔(Ray Kurzweil)曾说:
艺术也许可以被看作是人类技术的另一种形式。当木材、清漆、弦以恰当方式组合在一起时,就能制作出一把漂亮的小提琴或一架钢琴了。若能依一定的章法来演奏这些乐器,则会产生另一种奇迹:音乐。所谓音乐,当然不是把几种声音杂乱无章凑在一起,而必须能激起听众的反应--认知的、情绪的,甚至是精神的,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超越。所有的艺术具有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实现艺术家与受众(观众、听众)之间的交流。因此艺术家的沟通方式不是粗糙无味的数据报表,而是心灵花园中的更重要的项目,包括情感、思想、体验、渴望。[4]
库兹韦尔的话告诉我们,技术本身不是艺术,也不会自动成为艺术,只有将技术施之于艺术的目的并付诸一定的艺术行为,才能实现技术的艺术化转换,使艺术的技术性成为艺术审美性的表征。艺术的技术性包含两层含义:一方面艺术创作要借助技术手段的支持以更好地实现艺术的诗化目标,由此使得艺术审美中蕴含了一定的技术含量;另一方面是指技术化的技能操作和工具载体中包裹着艺术性的诗学命意,让技术行为及其产品体现出一定的人文价值――表达人类心灵的情感、思想、体验、渴望等。
网络文学是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具技术依存性的文学形态。技术因素不仅制约着这种文学的媒介载体、创作方式、文本形态和独特的传播方式,而且创造了虚拟世界的行为诗学――只有稔熟地操作计算机,遵照一定的机器指令实施特定的技术行为,让客观合规律性(电子数码技术规范)与主观合目的性(创造富含艺术性的艺术品)统一于网络文学创造,才有充满网络动感和“闪客”朝气的电子行为艺术的产生。有学者曾形象地将个体的网络行为称之为“孤独的狂欢”[5],网络上的孩子为王、少年精神、技术牛仔、黑客伦理等体现美国文化精神的个人历险就是一种技术化“狂欢”行为。人在赛博空间里与“虚拟”交往,所尊奉的是一种行为哲学,一个个处于现代“生存围城”中的网络“大侠”通过互联网找到“海内存知己”的网友和“天涯若比邻”的知音,更是“技术牛仔”的生命历险。网络写作中的电子诗性就是这种生命技术化行为的艺术表达。有评论者将这种网络行为主义的诗意性概括为“网络牛虻的游侠精神”:“从键盘敲击中可以感受到万里平川、策马奔腾的壮伟豪情,高超卓绝的编程技术可以被视为百变无形、出神入化的精湛功夫;聊天室的彻夜长谈完全可能成为鏖战前的运筹帷幄,就连意外的停电掉线都意味着能量的骤然丧失,灵魂的脱壳而去,甚至是瞬间生命的终结。……完全虚拟化的身份使游侠们可以潇洒自如地行走于网络江湖之中,在多重角色的切换、互涉和游弋中毫无顾忌地宣泄,从而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一种消魂而又重造灵魂,解体而又重铸身体的非凡体验。不管是‘不关心真相,只关心智慧和荣耀’,不将中心化垄断碎尸万段誓不罢休的黑客伦理,还是竹仗芒鞋、落拓不羁、我行我素、快意恩仇的游侠精神,都是虚拟网络的厚赐,因为是网络的虚拟特性将个人‘内在的海洋’最大限度地开发出来,把个体潜在的广度和深度拓展为现实,从而汇流成了更加浩瀚的‘共同的海洋’”。[6]
网络游侠这种对于网络理想的追求并不纯粹是技术性的个我狂欢,从更深层的意义上看,它是在个人与自我、个人与他人的双重层面上对人的本真状态的一种复归,一种表达。正是这种人文性的技术行为或曰技术行为的人文性,才使得网络行为主义有了自己的文化命意,网络艺术才可能成为虚拟世界中的行为诗学――媒介赋型延伸出网络文学语像祛魅的艺术狐步,比特叙事成为电子诗性的指涉方式,间性主体的欲望修辞体现出精神超越的“述愿功效”(constative efficacy),电脑屏幕的艺术蜕变构成文本转型的在场临照,而文学网民的在线漫游也成就了交互创生的技术美学。网络写手何从曾真切地描述过自己如同行为艺术者徜徉于网络虚拟世界时身心敞亮的感觉:“我一直将网络比作是一条寂寞的公路,而我是一个时常会在午夜时分突然躺下来看星星的女子,我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出路,是东是南,是北还是西,于是只能以自己为一颗圆心,仰天倒在公路上看星星,而这夜这星空,好像温柔的怀抱将我笼罩住。”[7]网络写作就如同行为主义艺术家用身体感觉谱写的行为诗学。
网络写作没有传统写作展纸磨墨、秉笔书写、点横撇捺那种躬行的亲历感与会心的体验性,完全是由作者操作指令,通过数字化“比特”的编码和解码在计算机上生成文本的,是由人与机器的结合而实现的技术与艺术的统一。迈克尔·海姆(M.Heim)在《电子语言:文字处理的哲学研究》一书中说:
数字书写取代了书籍的框架工程:它自动地控制着原材料,从而取代了手艺者对付该材料应有的精心;它使人们从关注书籍中的个人表现,转而关注算法步骤更一般的逻辑;它将对观念的从容扎实的沉思性阐述转化为过于丰富的动态可能;它使私人思辨性读写的隐世孤寂转变为一个公共网络,其中原作者身份所需的个人象征性框架因为与人类表现的总体文本性相连而受到威胁。[8]
这种数字化的行为方式所由形成的数码技术对艺术的自动生成,在文学创作软件、计算机程序谱曲、作画、写诗,编制程序自动生成小说和剧本等一类的创作中,以及以图像、声音、色彩和三维动画处理为主的多媒体虚拟真实的艺术文本中,体现得更为突出,有时甚至是决定性的。
那么,数码技术对艺术文本的自动生成会不会造成“作家死亡”或主体性的退位?计算机上的艺术创作还要不要以人为本?虚拟真实是不是意味着电脑将替代人脑?事实上,任何技术的终极目的都应该是人的开放性的实现、人的智慧的延伸和人的价值理性的确证。数码对艺术的生成是朝向人类设定的艺术原点的生成,朝向人性完满性和丰富性的生成,而不是生成为非艺术、非人文的东西。电脑是人脑的人性化设计,赛博空间是人性化空间,虚拟真实是对人的开放性和未完成性的敞开与充实,艺术的人文性和人文的艺术化仍然是赛博空间里艺术边界上一道高耸的篱笆,是任何数码生成的艺术都绕不过去、也不应该绕过去的。一方面,数码技术、虚拟真实是由人设计、被人所用的,电脑创作、网络传播的文艺作品相对传统书写来说可能是“去语境化”(decontextualized)的,但对于艺术的人文底色和价值根基来说,它仍然是属于“根居型”(rhizomic)而不是“树居型”(arborial);另一方面,数码生成的虚拟真实所具备的沉浸性、交互性和想象性,意味着创作者(参与者)不只是以聪慧的大脑、敏锐的双眼和灵巧的手指介入网络文学创作,而是以完整的人的生命个体融入数字化世界,是生理与心理、认知与体验、艺术形象与技术逻辑的统一。正是这种特点,使得计算机虚拟技术成为“身体在知识探求过程中的能动作用得以保证的第一个智能技术”[9],也使得网络化的技术美学成为虚拟世界的行为诗学。
三、网络叙事对文学诗意形态的置换
在英特网上,原有的文学形态依然故在(电子化的存在),但在一些网络原创文学中,依托数字化媒体的叙事方式却衍生或嵌入了新的审美形态,从而以置换文学本体样态的方式实现网络作品诗意形态的置换。
一类是体裁文类的新变置换了文学的诗意形态。在网络文学中,体裁分类的观念正在淡化,各种文体的界限变得模糊且不重要,文学与艺术的界限,乃至文学与非文学、与亚文学、与准文学的分野似乎都可以被忽略。随着计算机硬件和软件的不断更新,随着人们对电脑网络技术操作的日趋熟练,网络上单纯的文字作品会逐步减少,代之而起的将是多媒体表达和超文本链接。从这个角度看,网络文学最终可能会走向网络综合艺术,走向大众审美文化,单纯的文字表达在网络艺术文本中只具有脚本、提纲和解说词的意义。同时,由于内容纪实性的普遍化和网民参与意识的不断增强,诸如“聊天体”、“接龙体”、“对帖体”、“链接体”、“拼贴体”、“分延体”、“扮演体”等种种新的文学艺术体裁样式将会不断涌现出来,并得到更多人的认同,慢慢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惯例,因而,当原有的文学诗意所依存的文体样态被改变后,对网络文学的诗意性也需要进行新的诠释。
譬如,时下就出现了一种互联网与纸介印刷图书相互融合与渗透的文学新文类,似可命名为“玩网小说”,即将网络游戏光碟、上网卡与游戏故事的出版物配套推向市场(网上和网下),让小说读者(也是游戏玩家)在计算机和互联网上感受故事境界,获得直观的高峰体验。这样可以通过小说文本阅读把握故事脉络,推进故事进展,更通透地了解故事情节全貌,实现网上网下的真实互动。世纪出版集团出版的网络游戏小说《奇迹:幕天席地》就是根据著名的网络游戏《奇迹》[10]改变而成的。游戏运营商和出版方通力合作,为消费者打造了一个超值概念:售价20元的新书,在发售的同时,还附赠一张游戏光碟和一张价值12元的免费上网30小时开户卡,以便让读者在阅读时上网亲身感受游戏的境界,实现网上与网下互动与互补。在玩中读,在读时玩,在间接想象中感受直观,又在直观感受中体验想象境界。在这里,文本是间性的,娱乐性和诗化审美却相得益彰、融为一体。
第二类是文本构型的改变置换着文学的诗意形态。这主要表现为:(1)超文本形态。(2)多媒体形态。(3)链接修辞形态。按照布尔布勒斯(N.C.Burbules)的解释[11],网络上的链接修辞有:“隐喻”(Metaphor)、“转喻”(Metonymy)、“提喻”(Synecdoche)、“同一”(Identity)、“反平衡”(Antistasis)、“词语误用”(Catachresis),以及“顺序与因果”等等。其功能是以语义关系和事理逻辑为基础,将内容节点予以有目标的链接,以便更好地将文本内容网络结构化,扩大欣赏时的审美张力,并以解构的方式作非中心化的诗性建构。(4)递归叙事形态。美国的玛丽-劳勒·莱恩(Marie-Laure Ryan)用“递归-堆栈-推进-弹出”模式解释计算机写作的递归现象,她说:“递归现象,……就是故事套故事或故事里嵌着故事。这种嵌入现象也可以用‘堆栈’及其连带运作‘推进’和‘弹出’等计算机语言予以比喻性的描述:文本每进入一个新的层次,就将一个故事‘推进’到一个等待完成的叙事堆栈上;每完成一个故事,就将它‘弹出’,注意力返回到前面的层次。”[12](5)窗口设定形态。电脑窗口是互联网的节点,又是一个移动的所指。按文本构型需要,网络文本窗口(windows)分为移动窗口与静态窗口、并列窗口与交替窗口、嵌入式窗口与凸显式窗口等多种形式。莱恩对窗口结构功能的解释是:“一个窗口就是一个叙事单位,其显示范围是叙事记录装置在特定时间内跟踪某物或聚焦某地时,文本世界一次所能‘摄入’的内容。窗口内容的演化必须符合时间的方向性。窗口的移动就是叙事从一条情节线索移向另一条情节线索的过程,其形式标记是拨回叙事时钟,跳到另一时间和地点。”[13]
第三类是网络文学的后审美范式置换文学的诗意形态。“后审美”是与现实主义审美、特别是现代主义的审美相区分的一种审美范式。笔者在《网络文学论纲》[14]中曾提出,网络审美是典型的后审美形态,在审美观念上蕴含着后现代主义的文化逻辑。这在诗意表征方式上表现为:第一,符号“仿像”(simmulacrum)审美,即运用数字技术“虚拟真实”以拼合实在,把一切实在之物拆解为断片式代码,再用数字化技术将这些代码组合成表面真实的虚拟物像,然后将其作为实在的代码来替代物像的真实,使组合拼贴而成的审美符号替代艺术审美本身,如虚拟偶像、虚拟乐队、网络flash、网络游戏艺术等即属此类。第二,在线活性审美。严格来说,网络文学只“活”在网上,网络文学的空间留存性和无可终止性,决定了它是一种依赖网络的“活性”的艺术存在。传统文学依时间而延伸,网络文学只与空间共舞;传统的作品是“死”的,已经出版便不可更改的,网络文学是“活”的,可以随时更改和参与续写的。第三,快乐游戏审美。快乐的写作产生写作的快乐,快乐的互动形成参与的快乐,一句话,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快乐地嬉戏,乃至用无厘头的“反堂皇”手段,实施特殊的精神呵痒,在快乐的游戏中让垃圾与精品齐飞,低俗共高雅一色,这便是网络版的后审美主义诗意图景。
总之,体裁文类、文本构型的改变和后审美范式的置换,是网络在解构文学旧制时开辟的文学性返魅路径,同时也是文学在网络虚拟空间中试图重构的电子诗性。网络对文学诗性的技术祛魅与艺术返魅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步实现的。
[作者单位:中南大学文学院]

[1] [美]威廉·J·米切尔《比特之城――空间、场所、信息高速公路》,范海燕、胡咏译,译者前言,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5页。
[2] [3][美]威廉·J·米切尔《比特之城――空间、场所、信息高速公路》,范海燕、胡咏译,全书分为“拉线”、“电子会场”、“电子公民”、“重组的建筑”、“软城市”、“比特业”、“获得好的比特”等7章,这里的描述就是全书的主要内容。该书的网络查询地址是:http://www-mitpress.edu/City-of-Bits,三联书店1999年版,第4页。
[4] [美]雷·库兹韦尔《灵魂机器的时代――当计算机超过人类智能时》,沈志彦、祁阿红、王晓冬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13页。
[5] 吴伯凡《孤独的狂欢》,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
[6] 蒋多《临界表情――网络小说症候初探》,“文化研究”网站:www.culstudies.com.2003年6月5日发布。
[7] 何从《1999,就这样告别》,“黄金书屋”网站:http://cn.goldnets.lycosasia.com/2004年5月15日
[8] Michael Heim,Electric Language:A Philosophical Study of Word Processing,New Haven: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7.p.191.
[9] Michael Heim,Metaphysics of Virtual Reality.Oxford:University Press,1993.viii
[10] 网络游戏《奇迹》是互联网上最火爆的网络游戏之一,其注册用户已达1500万,在线用户超过30万户。该游戏讲述的是年轻猎手穆沙在被魔域之王囚禁的幽魂公主舒玛的指引下,走上复仇之路,向魔域之王讨回灭族的血债,并粉碎他重新掌控世界的阴谋的故事。
[11] Burbules,Nicholas C.Rhetorics of the Web:Hyperreading and Critical Literacy.http://www.ed.uiuc.edu/facstaff/
burbules/ncb/papers/rhetorics.html.Published in page to Screen:Taking Literacy Into the Electronic Era.Ed.Ilana Snyder.New South Wales:Allen and Unwin.
[12] [13][美]玛丽-劳勒·莱恩《电脑时代的叙事学:计算机、隐喻和叙事》,戴卫·赫尔曼《新叙事学》,马海良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69页,第5页。
[14] 欧阳友权等著《网络文学论纲》第二章第四节“网络文化的后审美范式”,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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