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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晨光:论“桑林母题”的多元文化内涵
2017-09-22 17:08:23   来源:《文化与诗学》2016年第1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   点击:

论“桑林母题”的多元文化内涵
——以三曹拟《陌上桑》为例
 
郭晨光

 

摘要:曹操、曹丕、曹植是现存文献中最早对古辞《陌上桑》进行模拟的文人,以往学界均认为三人只是借用古曲调,未涉及采桑之事。其实,拟作虽未与采桑故事有所关涉,但并未脱离古曲《陌上桑》的创作背景,主要是基于对“桑林母题”传统的多元文化内涵的继承,而各自的侧重点又与其兴趣爱好和人生历经息息相关。

关键词:陌上桑;三曹;文化内涵

 

引言
 

    古代文学中的“桑林母题”与先民的桑崇拜有关。由于桑树在日常生产中的重要作用以及强大的繁殖力和生命力,先民们便对桑树加以神话、崇拜和祭祀,这便是所谓的“桑林母题”。有关“桑林母题”最著名的文学作品当属《陌上桑》,章培恒、骆玉明指出:“中国古代盛产桑树,由于采桑之处女子很多,其地也往往成为男女恋爱的场所,《诗经》中所吟咏‘桑间濮上’之地,便是如此。也产生了一些有关采桑女的故事,其中一个主要母题,就是一个过路男子对采桑女求爱,鲁国的秋胡传说就是这种母题的故事,《陌上桑》则是这一母题在汉代的变奏。” [1]
    考之相关文献,最早对《陌上桑》进行模拟的文人当属曹氏父子。以往学界对“三曹”拟作评价多集中与采桑毫无关涉,只是借用古曲调而已,与传统之间发生了断裂。因为乐府诗多用旧题,文人拟作在题材内容上或多或少受其影响,形成一个内部衍生系统。钱志熙即说:“有些文人乐府用旧题,单从表面的内容上丝毫看不出其与‘古辞’之间的联系。在这种时候,往往会产生文人拟乐府与古辞或旧篇毫无关联的印象。但事实上,每一拟作新篇,都是以其各自的方式,取得其所以以古题名篇的依据。”[2]据笔者考证,三人拟作并未脱离古曲《陌上桑》的创作背景,传统的“桑林母题”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拟作从不同方面继承“桑林母题”的文化内涵,其侧重点也反映了父子三人不同的思想状况和人生经历。
    首先需要说明,《宋书•乐志》录《楚辞钞》有一首《陌上桑》,歌词为“今有人,山之阿,被服薜荔带女萝。既含涕,又宜笑,子恋慕予善窈窕……”改编自《楚辞•山鬼》而成,省略了一些“兮”字,几乎未作改动,句式为“三——三——七”体,很明显就无关“秦氏罗敷女”事。《通志•乐略》列举了《陌上桑》的不同名称:“《陌上桑》亦曰《艳歌罗敷行》,亦曰《日出东南隅行》,亦曰《日出行》,亦曰《采桑曲》,曹魏改曰《望云曲》[3]。可知《陌上桑》曲辞多种,主题非一,除歌咏罗敷事外,还包含其他类型的曲题。 

 

一、桑林祈雨”——曹操《陌上桑》对“桑林母题”的继承



“驾虹霓,乘赤云,登彼九疑历玉门。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东君。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醴泉,柱杖桂枝佩秋兰。绝人事,游浑元,若疾风游欻翩翩。景未移,行数千,寿如南山不忘愆。”
(一)“虹霓”意象
       许慎《说文》曰:“虹,螮蝀也。狀似蟲。从虫工聲”。段玉裁注:“虫者,它也。虹似它。故字从虫。”[4]《楚辞·天问》曰:“白蜺婴茀,胡为此堂?”王逸注曰:“蜺,云之有色似龙者也。”[5]“虹”在先民眼中属于龙蛇之属,陈梦家认为:“卜辞虹字象两头蛇龙之形。”[6]而且龙蛇可以致雨,李炳海指出,《山海经》中的蛇不仅是装饰物,而且有实际功用:助动与调节雨水。[7]山东祈水县韩家曲村出土汉代画像石中的虹神形象:呈两首龙形态的虹神,身体向上弯曲成圆弧形,两龙首低垂向下张口喷水,两龙首下方又刻画一人虔诚跪地,手举大盆于头顶,以承接由龙口中喷出的雨水。[8]先民常祭祀“虹龙”以祈雨,这种风俗一直保存到汉代,据《后汉书·礼仪志》载:“其旱也,公卿长官以次行雩礼以求雨。闭诸阳,衣皂,兴土龙,立土人舞僮二佾,七日一变如故事。”[9]
(二)歌舞祀西王母
       全诗以西王母和东君为中心,是被拜谒的对象。汉代民间自发祭祀西王母非常普遍,多与祈雨活动有关,如《汉书·哀帝纪》载:“(建平)四年春,大旱。关东民传行西王母筹,经历郡国,西入关至京师。民又会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反,击鼓号呼相惊恐。”[10]《太平寰宇记》卷三十二引《周地图记》载安定郡的西王母祠:“王母乘五色云降于汉武,其后帝巡郡国,望彩云以祠之。而云五色屡见于此,因立祠焉。每水旱,百姓祷祈,时有验焉。”[11]受汉代五行观念的影响,人们给西王母增加了配偶,也就是东君(东王公)。在汉画像砖中我们看到了许多有关歌舞祀西王母的画面,与此诗可相参照:山东腾州西户口出土的一对画像石,西王母的形象明确标志,画像分四层:一层,墓主人正面凭几座,两边是侍者。二层,六博和观者。三、四层,杂技表演和建鼓表演。画面上的主人公和西王母平起平坐,享乐舞之娱。徐公持指出:“曹操的游仙诗与宴饮诗内容非常接近,直可以同类作品视之,场面中都有一位主人……而此‘主人’非曹操莫当。”[12]可见,当祭祀西王母的宗教仪式因素褪去,宴会场面上的歌舞表演成为主导,具备娱神和悦人的双重属性。所谓“交赤松,及羡门……食芝英,饮醴泉”,虽云传说中的仙人“赤松子”等,但并非完全出于幻想,其实是当时乐舞百戏表演的一部分。曹魏宴飨仪式,记载缺乏。但是西晋的礼乐制度沿袭曹魏而成,我们可以从中一窥究竟。傅玄《元日朝会赋》对于当时宴飨仪式有细致的描写:“采秦汉之旧仪,定元会之嘉会。……阊阖辟,天门开。坐太极之正殿,严嵯峨以崔嵬。嘉广庭之敞丽,美升云之玉阶,□□□□□□乘羽盖之葳蕤。相者从容,俟次而入。济济洋洋,肃肃习习。就位重列,面席而立。胪人齐列,宾礼九重。群后德让,海外来同。束帛戋戋,羔雁邕邕。献贽奉璋,人肃其容。六钟隐其骇奋,鼓吹作乎云中。……是时天子盛服晨兴,坐武帐,凭玉几,正南面以听朝,平权衡乎砥矢。群司百辟,井阼纳觞。皇恩下降,休气上翔,礼毕飨宴,进止有章。六乐递奏,磬管铿锵,渊渊鼓钟,嚖嚖笙簧。搏拊琴瑟,以咏先皇,雅歌内 ,颂声外扬。”[13]其《正都赋》曰:“东父翳青盖而遐望,西母使三足之灵禽。丹蛟吹笙,文豹鼓琴。素女抚瑟而安歌,声可意而入心。 起而鹤立,和清响而哀吟。”[14]其中的宴会场面完全就是曹操描写的“驾虹霓,乘赤云,登彼九疑历玉门。济天汉,至昆仑,见西王母谒东君。交赤松,及羡门,受要秘道爱精神。食芝英,饮醴泉,柱杖桂枝佩秋兰”的翻版。另外,曹植《大魏篇》可宴乐群臣之盛事有所展现:“黄鹄游殿前,神鼎周四阿。玉马充乘舆,芝盖树九华。白虎戏西除,舍利从辟邪。骐驎蹑足舞,凤凰拊翼歌。”赵幼文《曹植集校注》评:“拊翼歌以上四句,是魏王朝承袭汉代正月朔日朝贺之仪式,故亦有技人装饰舍利、辟邪、麒麟、凤凰形象,于殿前舞蹈歌唱。”[15]钱志熙针对吟叹曲《王子乔》指出:“诗中的王子乔在人们的一片欢呼声中,果然下到人间……最后让王子乔‘鸣吐衔福祥殿侧’,似是方士的某种戏剧式表演。”[16]
      “汉代人幻想中,传说中的神仙世界用舞台艺术表现出来。这一种象征性,是够资格作为一种戏剧艺术的。”[17]主人公看似是西王母和东君,实际曹操这位“贤主人”在中间扮演者旁观者的角色,沉醉于美妙的歌舞表演,那一刻心里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像武帝欣赏司马相如的汉大赋一样,“飘飘有凌云之气”,他幻想着绝弃人世间的一切,“绝人事,游浑元,若疾风游欻翩翩”,同时也享受着幕僚给予的祝寿,“景未移,行数千,寿如南山不忘愆”这是东汉流行的祝酒词,觥筹交错之间表达着对主人长生延寿的美好祝愿。
(三)求雨与桑林
       早在殷商时期,就有汤躬身祷于桑林之事。《吕氏春秋·季秋纪》载:“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教,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於是剪其发,磨其手,以身为犠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 高诱注曰:“桑林,桑山之林,能兴云作雨也。”[18]同时“桑林”又是古乐舞之名称,如《左传襄公十年》载:“宋公享晋侯于楚丘,请以桑林(注:桑林,殷天子之乐名)。”[19]《庄子·养生主》曰:“合于《桑林》之舞。”袁珂认为“当是成汤祷于桑林之乐舞”[20]不仅如此,“除祷雨外,一切在桑林举行的神圣活动中相伴的乐舞都应称之为《桑林》”。[21]流传下来的商代桑林祝祷韵语,冯惟讷《古诗纪》辑有《桑林祷辞》,严可均《全上古三代文》辑有《桑林祷》等。这些古老的韵语,就属于桑林祝祷时配乐演唱的歌词。据相关文献记载,上古求雨祭祀活动不仅频繁的举行,而且场面宏大,“奏舞”、“奏乐”,载歌载舞,融歌舞表演、音乐表演、器乐表演于一体,是上古时期大规模的乐舞盛会。这种乐舞盛会往往与祭祀活动相叠合。《诗经·小雅·甫田》曰:“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榖我士女。”足以说明击鼓奏乐用于祭祀求雨。闻一多释“桑”曰:“桑,桑林也……桑林,殷之社,故武王立汤后以奉祀之。”[22]举行祭礼的地方,被称之为“社”。所以,先民在桑林中求雨,必然伴随着宴飨等活动。三国时期仍有士大夫在社祭时举行餐宴的情形,《三国志·魏志·曹爽传》注引《魏略》曰:“蒋济为太尉,尝与范会社下。群卿列坐有数人。范怀其所撰,欲以示济,谓济当虚心观之。范出其书,以示左右,左右传之。”[23]社祭与宴飨延续了上古的传统,仍然是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上文腾州西户口出土的汉画中可以感受到两者的共存状态。
       拟作取名《陌上桑》的原因,除了对《楚辞钞·今有人》在音乐句式方面的继承外,更是源于先民对桑林祈雨的原始崇拜。曹植《画赞·汤祷桑林》曰:“汤祷桑林,祈福于天……皇灵感应,时雨以零。”《诰咎文》曰:“桑林既祷,庆云克举。”即是此类心态和信仰的有力证明。考之建安时期文人有许多喜雨、求雨之作,曹丕、曹植有《愁霖赋》、《喜霁赋》,曹植又有《时雨讴》、《甘露讴》,王粲、陈琳有《大暑赋》等,描写了天下大旱,人们内心焦虑和渴盼甘霖的心情。不仅如此,西周宣王时期的祷雨乐歌《云汉》在魏晋时期仍然被继承和沿用,顾栋高《毛诗类释·雩祭》曰:“晋穆帝永和时,博士议曰:《云汉》之诗,宣王承厉王拨乱,遇灾而惧,故作是歌。今晋中兴,奕叶重光,岂比周人耗斁之辞乎?汉魏俱别造新书,晋室太平不必因故。司徒蔡谟议曰:《云汉》之诗,兴于宣王。今歌之者,取其修德禳灾,以和阴阳之气,故因而用之,无庸更作。”[24]说明了魏晋时期人们对上古祭祀求雨乐歌的普遍接受和继承。
       台静农认为:“在他(曹操)的乐府辞中,有一部分古拙到连韵也不用,其内容有的铺陈游仙而无玄意,有的装点儒术而失于空泛,像这一类作品,既非抒情,也不是写志,想是当时入雅乐的歌辞,以典重能入乐为主,而诗歌的艺术却居于次要了。”[25]针对的即是曹操《气出倡》三首、《陌上桑》之类的作品。在此我们认为,曹操《陌上桑》继承的是上古桑林祈雨的祭歌传统,宗教仪式的因素已经退居到次要地位,宴饮娱乐成为厅堂上的主体。《陌上桑》继承了雅乐的传统却是俗乐的性质。[26]同时也反映了曹操个人在音乐、娱乐上的偏好,《三国志•魏志》注引《曹瞒传》曰:曹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建安十五年春,作铜雀台,上设伎乐。曹操的诗歌,包括存疑的三首,共二十二首,全部为乐府诗,其乐府诗的大部分都作于此时,在其弥留之际仍对铜雀伎乐念念不忘。
      可见《陌上桑》有其丰富的文化内涵,曹操拟作《陌上桑》对“桑林母题”的延续的主要是“桑林祈雨”的信仰,散发着宗教神话因素的神秘气息,总体属于原始宗教的范畴。 

 

二、“桑梓情深”——曹丕《陌上桑》对“桑林母题”的继承


    曹丕对《陌上桑》一变其父句法,为二言、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相混的杂言诗,以其早年跟随曹操出征的亲身经历为素材进行写的,历来被认为是曹丕从军之作的代表,现将其著录于下:“弃故乡,离室宅。远从军旅万里客。披荆棘,求阡陌,侧足独窘步,路局苲。虎豹嘷动,鸡惊,禽失羣,鸣相索。登南山,奈何蹈盘石,树木丛生郁差错。寝蒿草,荫松柏,涕泣雨面沾枕席。伴旅单,稍稍日零落,惆怅窃自怜,相痛惜。”
      陈祚明评:“极仿孟德,荒荒苍苍,其情苦悲。‘稍稍’句佳,足知从军之久。”[27]学界对此诗的理解多集中于曹丕借古题抒从军情怀,与古辞内容毫无关涉。笔者观点有所不同,此诗虽云从军,其实反映了曹丕浓郁的怀乡思亲之情,对“桑林母题”的继承侧重在“桑梓情怀”上。
众所周知,中国是全世界最早饲养家蚕的国家,费孝通指出:“家庭蚕丝业是中国农村中对农业不可缺少的补充。”[28]由于其在经济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桑树在家庭附近被大面积的种植,《孟子·梁惠王》载:“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诗经》中有许多关于“桑树”的篇章,《郑风·将仲子》曰:“将仲子兮!无踰我墙,无折我树桑。”《魏风·十亩之间》曰:“十亩之间,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汉书·食货志》亦载:“还庐树桑。”正因为桑树的种植环境与家庭、土地息息相关,有关“桑”的文化意蕴便延伸出“桑梓”一类,用来代指父母。《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毛传曰:“父之所树,已尚不敢不恭敬。” 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曰:“又梁孝王,先帝母坤,坟陵尊显,桑梓松柏,犹宜肃恭。”早在汉代,就有“桑梓”指代父母前辈之意。 朱熹《诗集传》曰:“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梓父母所植。”[29]正因为桑梓是父母留给后代子孙的宝贵遗产,子孙见桑梓便产生思亲之感,态度上便格外恭敬。
      桑梓自东汉代指故乡一类。张衡《南都赋》曰:“永世友孝,怀桑梓焉;真人南巡,睹归里焉。”人们用“桑梓”代指父母和家乡。在历代游子羁旅的诗作中,这种浓浓的“桑梓之情”随处可见。曹丕早年便远离至亲,征战于金戈铁马之间,使得他在这方面的体会尤为深刻。其《自叙》称:“以时之多难,故每征,余常从。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生于中平之季,长于戎旅之间。”他的诗赋有相当多的数量表达自己的感离之怀,《感离赋》其序曰:“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其诗多游子思亲一类,其《杂诗》曰:“行行至吴会,吴会非我乡。安得久留滞,弃置勿復陈。客子常畏人。”《黎阳作诗》曰:“彼桑梓兮伤情。”《短歌行》曰:“长吟永叹,怀我圣考。”沈德潜评曰:“此思亲之作。”[30]
      基于以上分析,曹丕《陌上桑·弃故乡》篇继承的是“桑林母题”的“桑梓之情”一类,正是“桑”多元文化内涵的集中体现。相对于其父的拟制,曹丕更偏重人事家庭伦常之情,更加接近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更容易引发共鸣。

 

三、“扶桑求仙”——曹植《陌上桑》对“桑林母题”的继承


    曹植拟作《陌上桑》现仅存五句残句,《乐府诗集》收曹操、曹丕二人拟作,唯独不收曹植,大约因其为残句之故。《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九收曹植《陌上桑》一首,从现存拟作的几句,大致可以断定为游仙诗:“望云际,有真人,安得轻举继清尘。执电鞭,聘飞驎。”
《通志·乐略》所载曹魏更改的《望云曲》应是曹植此首拟作,取其前两字命名。虽为残句,但主题比较明显,属于游仙求长生之作,学界对此无异议。在此我们主要探讨曹植求仙之作与“桑林母题”有何关联,即取名《陌上桑》的原因。
      “桑”是曹植诗赋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其《升天行》曰:“扶桑之所出,乃在朝阳谿。中心陵苍昊,布叶盖天涯。”《艳歌行》曰:“出自蓟门北,遥望胡地桑。枝枝自相値,叶叶自相当。”《游仙诗》曰:“东观扶桑曜,西临弱水流。北极玄天渚,南翔陟丹丘。”《愁霖赋》曰:“攀扶桑而仰观兮,假九日于天皇。”可见曹植拟作所继承的“桑”的意象多来源于“扶桑”。
       何为“扶桑”?据《山海经·海外东经》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31]《艺文类聚》卷八十八木部上引《海内十洲记》曰:“扶桑在碧海之中,地方万里。上有太帝宫,太真东王父所治处。地多林木,叶皆如桑,又有椹。树长者数千丈,大二千余围。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爲扶桑。”[32]《艺文类聚》同卷引《神异经》曰:“东方有树焉,高八十丈,敷张自辅,叶长一丈,广六尺,名曰扶桑。有椹焉,长三尺五寸。”[33]从中可知,“扶桑”是一种具有神性的东方灵木,那硕大无比的枝干、累累的桑葚正是这种旺盛生命力的象征。正因为如此,人们希望借用这种神性而求得长生不死,《太平御览》卷第九百二十一引《广异记》曰:“南方赤帝女学道得仙,居南阳愕山桑树上。正月一日衘柴作巢,至十五日成,或作白鹄,或女人,赤帝见之悲恸,诱之不得,以火焚之,女即升天,因名帝女桑。”[34]扶桑是人类渴望升仙的中介工具。曹植《述仙诗》云:“游将生云烟。”《仙人篇》云:“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体现了他的游仙意识,仙境的种种美好是他心之所向。
        曹植对待神仙的态度相对其父兄,显得比较复杂:一方面他受汉末薄葬、“死亡的自然主义态度”[35]的影响,对待生命有其理性、达观的一面,其《秋思赋》曰:“松乔难慕兮谁能仙?长短命也兮独何怨?”《辩道论》曰:“岂复欲欢神仙于瀛洲,求安期于海岛,释金辂而履云舆,棄六骥而羨飞龙哉?自家王与太子及余兄弟咸以为爲调笑,不信之矣。”另一方面其诗作《升天行》、《苦思行》、《游仙诗》等则明显可以看出曹植沉迷求仙的态度。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陈思王集》曰:“既读升天远游仙人飞龙诸篇,又何翩然遐征,览思方外也。”[36]赵幼文《曹植集校注》载曹植的游仙诗集中于人生的中后期所作,早年曹植没有写过一首游仙诗。也就是曹丕即位以后,对曹植多方面的打击和迫害使得曹植在人生态度上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曹植从一介翩翩贵公子变成了“进无路以效公,退无隐以营私”的囚徒。中后期生活中,他一连写下了《谢初封安乡侯表》、《写灌均上事令》、《自戒令》等一系列责躬醒过之作,其内心的愤恨和无奈可想而知。
       其众多游仙之作产生于此时正是曹植中后期郁郁寡欢又无处发泄、求于神仙传说思想的体现。他幻想着“乘龙九天上,与尔长相须”(《仙人篇》)“蝉蜕同松乔,翻迹登鼎湖”(《游仙诗》)精神上远离尘嚣、翱翔于六合之外,继承的正是《楚辞·远游》的传统[37],开后世真正文人游仙诗的先河,嵇康、郭璞、李白等人的游仙诗作中都不同程度的沿着曹植开辟的游仙道路继续前进,而这也成为后世文人情感失意、精神焦躁的情感润滑剂。
       曹植《陌上桑》正是从远游求仙、高蹈出世的角度继承了“桑林母题”传统,在对原有的文化意象进行继承的同时又抒发了自己的情怀,是宗教神话和人事理性的完美融合。


余论:
 

《陌上桑》古辞曲题非一,具有多元的文化内涵:有“桑林祈雨”的乐歌,有表达“桑梓之情”的古辞,也有“扶桑求仙”的意蕴。父子对《陌上桑》的拟作来源于“桑林母题”渊源的丰富性,是对传统的继承而非背离,而不同侧重点也反映了三人不同的思想状况和人生经历。既有宗教神话的因素,又渗透着人事理性。以往学界对三人拟作,多认为其仅是借用乐府古题而另撰新辞,完全出于创新而非继承,这样看来并不符合实际。此外,三曹开辟、继承的《陌上桑》传统,在后世却少有文人问及。首先因为“秦氏罗敷女”事由于强大的魅力被历代文人所喜爱和奉为经典。其次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对“桑”的宗教神话因素不断弱化,具备宗教崇拜的内涵逐渐被人抛弃,有关桑林祈雨和扶桑求仙的传统便少有问及;人事理性关乎的“桑梓之情”虽被继承,但诗题多冠以《咏怀》、《杂诗》抑或《思乡》、《怀亲》之类,很难再和“桑”联系起来。“三曹”拟作被认为脱离了传统的原因正在于此。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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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宋书•乐志》记录了许多汉魏以来的俗乐歌辞,其中包括曹操《陌上桑•驾虹霓》篇,点明了其俗乐歌辞的性质。
[27]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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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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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张溥著:《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注》,殷孟伦注,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92页。
[37] 曹植《远游篇》,郭茂倩解题引述《楚辞•远游》章句,可证其题来自屈原《远游》。

作者简介:
郭晨光(1986— ),女,河南许昌人,主要研究魏晋南北朝文学与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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