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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钢:“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征服”
2016-07-04 22:02:15   来源:童庆炳先生学术思想座谈会暨《童庆炳文集》首发式   点击:

“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征服”
——童庆炳先生对文艺理论发展的一个贡献
 
罗钢
今天是我第三次来北师大参加纪念童老师的会议,看到会议桌上摆放着正式出版的童老师的文集,我非常高兴,因为立言是童老师一生中非常重视的一项工作。
我记得童老师去世前不久,给我打电话说:“我们一定要做一点好的工作,这些好的工作是将来能够留存下去的,不是一些速朽的文字。”现在《童庆炳文集》的出版,为我们全面、深入地研究童老师的文艺思想提供了一个基础。我们都说童老师是新时期中国文学理论的领军人物、或最重要的文艺理论家之一,这一地位的最终确立,我想主要还是看他对中国文学理论的发展究竟作出了什么样的贡献,在哪些方面作出了非常重要的推进,有哪些理论成果值得我们汲取、继承和发展。作为童老师的学生,我觉得我们有这个责任对童老师的文艺思想进行完整的研究。我今天只是想对童老师在文艺理论发展上的一个有创建的观点,提一点我自己的看法。
童老师曾经带领他的学生打了“四大战役”,我有幸参加了其中的三个战役,策划“文体学研究”丛书也是其中之一。在这套丛书中,童老师自己撰写的那本题目是《文体与文体的创造》。我记得这本书开始的时候叫《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征服》,到最后才改成现在这个书名。这本书最重要的观点或者说最重要的创新在于,他对文学理论中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也就是内容与形式的问题,提出了新的辩证的看法,这不仅对中国文学理论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而且也符合当时国际文学理论发展的潮流。
童老师在讲课的时候,经常讲到蒲宁的小说《轻轻的呼吸》。它描写的是俄国外省一个女中学生的放荡生活。这个漂亮的女孩生性轻浮,15岁就和一个军官谈恋爱,然后又和一个56岁的地主乱搞。结果就在她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突然在火车的月台上被这个军官枪杀了。从题材上来说,这是一个可怕、沉重、噩梦般的故事,但是蒲宁的小说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就像小说的标题所揭示的,作品赋予读者的是一种轻松、超然、甚至透明的感觉,题材的恐怖完全被诗意的形式征服了。后来童老师在他的书里就引用了蒲宁的这篇小说,他想用这部小说说明的是内容与形式相互征服的道理。我们都知道在文学理论中,内容与形式是最重要的一组二元对立,像所有二元对立模式一样,这对立的两项之间的关系其实是不平等的。在很长时期内,尤其是在我国,内容都占据着主宰和支配地位,内容的基本含义就是政治,而形式则被排斥到边缘的无足轻重的位置。
我们过去非常流行“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口号,它就是这一观点的具体表现。在这一口号下,一切对艺术的追求都被视为形式主义,一切与形式有关的对文艺内部规律的探索都被打入冷宫,这给文艺的发展带来了灾难性后果。童老师作为一个过来人,是非常清楚这一后果的。改革开放以后,由于西方形式主义理论,例如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法国结构主义的传入,另外一种新的理论又开始出现了,它强调形式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地位,标榜形式上的种种革新和实验,这种现象对童老师来说也是非常熟悉的。我觉得童老师的理论贡献在于超越了这两者,提出了一种新的、更辩证的对于内容与形式关系的看法,他概括为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征服。这一观点的提出,从根本上颠覆了过去那种由甲支配乙,或者由乙服务于甲的二元对立模式,开辟了一种全面的、辩证的认识二者关系的新途径。
童老师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最重要的就是他在内容与形式之间找到了一个重要中介,这就是题材。按照我们传统的观点,题材属于文学内容的范畴,但是童老师认为,这种观点是表面的、肤浅的。他在书里说,尽管题材是作家从生活里寻找到、并经过初步选择的材料,但它毕竟是未经过深度艺术加工的,因此至多只能说是内容的胚料,而不是内容本身。比如说李白的《静夜思》,你可以说它的题材是月夜思乡,但是要用散文的语言原原本本地把它真正的内容重述出来是做不到的。童老师把题材从艺术内容里剥离出来,目的是想强调,在从题材材料向艺术内容转换的过程中,形式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我觉得在这里,童老师显然吸收了俄国形式主义关于材料和形式关系的一些合理观点,但他又没有走到俄国形式主义那条道路上去,所以在书里,童老师对艺术内容下了很新的定义,他说:“作品的内容是经过深度艺术加工的题材。”一定的题材经过某种独特形式的深度艺术加工,就转化为作品的内容。
因此,即使童老师在努力提升形式在艺术创作中的地位的时候,他和各种形式主义美学仍然保持着一条非常清晰的界线。内容与形式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他说,按照过去的理论,是一种主仆关系,内容是主人,形式是仆人,形式仅仅是消极地配合、补充运用,服服帖帖地为内容服务;但其实二者的关系也是一种主人和客人的关系,题材是主人,形式是客人,一旦把客人请到家里来,客人是否时时听从主人的安排就很难说。创作的实践表明,客人一旦到了主人家里,最后往往是客人征服主人,重新组合建立起一个新的家庭。主仆关系是一种等级的从属关系,而主客关系则是一种完全平等的关系。所以即使谈到征服,童老师也是讲二者的相互征服,一方面是题材吁求形式、征服形式,另一方面也是形式改造题材、征服题材。
童老师为什么要用蒲宁的《轻轻的呼吸》来说明他的观点呢?就是因为这篇小说有力地证明了他的观点,成功地体现了形式对题材的控制、转化和征服。这篇小说的题材是沉重的,但是小说家通过自己的叙述,引出了与题材相反的另外一种意义和审美效果。在这个小说中,女中学生被军官开枪打死,本来应该是这个故事里非常重要的一环,但是小说只用“开枪打死”四个字一笔带过,相反从故事的角度来看,并不重要的女主人公和她的朋友关于女性美的谈话却被大肆渲染,奥莉娅(女主人公)家里的藏书中有一本古书,把“轻轻的呼吸”列为整个女性美的最重要之点。奥莉娅说:“轻轻的呼吸,我就是这样的,你听我怎么喘气,真是这样吧?”诸如此类的描写,不仅给读者留下了优美的印象,也传递了作品深邃、微妙的审美意义。通过这一番形式化的处理,小说家把一种血腥的凶杀推到遥远的背景上,留给读者的只是女主人公清新而可闻的轻轻的呼吸。
在童老师的书中,他通过大量的资料,分析形式对于题材的征服,提出这就是文体创造的基本规律,即题材吁求形式,形式征服题材。可以说,童老师在传统文艺理论的基础上实现了一个重大突破,他的问题是从中国文学理论的发展和中国文学创作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但他的观点却和国际学术界近一个世纪以来的最新发展相吻合。我们都知道,形式主义和历史主义的对立曾经是20世纪文学理论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前者着眼于文本本身,后者着眼于文本从属的历史语境,在过去很长时间里,这两派都泾渭分明,但是近20年来,双方都发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变化。著名的解构主义批评家、“耶鲁四人帮”之一的希利斯·米勒说,如果我们只做语境分析,会使文学仅仅成为历史的附属品而不是历史的创造者,同时他还强调目前人文研究中最紧迫的是要把文学的修辞学研究与文学的历史、社会和意识形态研究结合起来。所以当代的历史主义批评并不忽视文本与形式的力量,而当代的形式主义也承认意识形态和政治的影响。童老师的“内容与形式的相互征服”这一命题或理论,很好地解决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问题,这不仅是中国文学理论发展的一个重要问题,也是国际文学理论发展的一个重要问题。
一个理论家能不能在历史上站得住脚,最重要的还是他的理论贡献和学术成就。所以我想,我们都有责任深入地、完整地对童老师的文艺理论思想进行研究,它不仅可以教育我们,也可以为中国文艺理论的发展写下非常光辉的一个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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