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心理学数据库 古代文论数据库 旧版入口 English
首页 > 研究新论 >

王志耕·童先生的《文心雕龙》课
2016-06-14 12:10:08   来源:童庆炳先生学术思想座谈会暨《童庆炳文集》首发式   点击:

童先生的《文心雕龙》课

王志耕

 

我要坐在电脑这儿来发言,是因为要给大家在大屏幕展示一个带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大家看这上面标了一个日期,1997年9月16日,这就是当年我们念书的时候,童老师给我们讲《文心雕龙》的时候第一天上课的时间,就是9月16号。

这个学期童老师给我们系统地开《文心雕龙》课,在座的见证者除了我之外,还有蒋原伦,还有刘燕。这是见证童老师讲一门系统的《文心雕龙》课的我们的同学。我们这一届的同学还有孟登迎,还有黄键、高建为,还有宋志明,还有外语系的陈永国、马海良、萧莎,还有韩国的车泰根,还有韩国来进修的罗垠静,还有几个国内的进修生。我当年念硕士的时候,没有系统地学过理论,当年我们上课的方式和后来童老师上课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当年我上硕士的时候,和我一块儿听课的同学,在座的应该有夏中义先生,夏中义是跟我们一起上硕士课程的,因为当时他是不在编的,但是他是我的导师、硕士导师王智量先生的私淑弟子,就是王老师上过的所有课夏中义先生都旁听。实际上王智量先生本人是做翻译的,他不是理论家。所以课上的理论色彩都是由夏中义带进去的,所以夏中义当时虽然是旁听的学生,但实际上夏中义在那个时候承担了理论导师这样一个角色,就是我们课上的理论色彩都是由夏中义来主导的,所以直到今天我依然把夏中义当作我理论上的引导者。

我系统地接受理论的培训还是到了北师大。在我一生中,有几个人物是对我的学术生涯产生关键作用的,一个是我的硕士导师王智量,另外就是在座的我的博士导师程正民先生,排在第三位的就是童庆炳童先生。这门课,也可以说是我这一生中修过的最认真的、系统的一门理论课,就是童先生的《文心雕龙》课。从童先生的课上,我学会了此后我带学生的一些基本授课的原则和方法。

我现在给大家展示一下我当时做的课堂笔记,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做的最认真的一个课堂笔记。这个课堂笔记做下来大概有几万字,从9月16号开始,这门课一共开了17次在这一个学期,也就是童老师不间断的每一周讲一次。前面几次是童老师他讲,做一个示范的讲解。前几次都是他讲,大家看9月23号是第二次,9月30号是第三次,10月7号是第四次,这四次都是童老师讲的,所以我都是系统地记录下来。我当时是在课上用笔记录下来,下了课以后回到宿舍把它整理在电脑里面。我打电脑的情形最清楚的就是在座的蒋济永,蒋济永所有的博士论文无论是他的初稿还是修改稿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帮他打到电脑里的。

我们看从10月14号开始,由同学来串讲,第一个就是这一届的年龄最长的蒋原伦先生,他是50年出生的。由他先讲,讲《乐府》这一部分。然后我们看童先生来总结。10月21号,是由四川师大的一位访问学者来串讲,名字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毕。我们看中间记了我一个插话,实际上是我对姓毕的那个串讲的一个不同的说法,童老师接着跟我们有所讨论。

然后10月22号是外语系的萧莎串讲,萧莎串讲的时候有刘燕和萧莎的讨论,最后我连童老师的语气都记下来了,童老师说“我来总结吧”。然后这是黄键串讲,我们看童老师的总结都是非常详细的,我记的也比较详细。关于《风骨》这一讲,因为童老师把他当时写完的一篇文章在这个课上讲了,所以我这儿就没有记他课上讲的那个,童先生有关于《风骨》的这篇文章,这个在期刊网上大家都可以下载到。然后这是一个进修生叫张义荣的串讲,下面是陈永国,现在陈永国也是一个成名人物了,在清华大学外语系。我笔记里面最详细的还是我自己的这部分,是我关于《声律》的一个讲稿。这个稿子后来整理出一篇文章,发到《东方丛刊》上,这是一个搞外国文学的居然到《东方丛刊》上去发关于中国古代文论的文章,当然这也是受到了童老师的指教。

我们看一直讲到最后刘燕和马海良这一讲,到1月9号,因为马上就放假了,就剩他们两个人,所以是他们两个人合起来的串讲。以上就是我的这个笔记。

在这个课上我学到了童老师如何来对待学生,如何来讲课的一个方式方法,包括平时我和童老师的接触,可以说对我后来带学生有非常大的启发。其中启发最大的有几个方面。第一个是关于对待上课的态度的问题。我以前上课的态度是属于那种马仔式的上课方法,把我自己打扮成一个学生来给学生上课。那个时候,在座的郭宝亮应该依稀记得我是怎么对待学生的,我夏天上课的时候就穿着短裤和背心去上课了,跟学生是一样的。后来我见证了童老师的上课方式以后,我就改了。所以我今天上午穿了一个衬衣,赵炎秋还怕我冻着,但我要郑重地对待郑重的场合,后来上课也是这样。并且在上课的准备方面也是认真对待,因为我明天要上一天的课,要补课,所以我今天要早点回去备课。我现在上课就像童老师的方式,如果第二天上一节课,那么头一天就备一天课,是这样的方式。

其次是童老师在他的教学过程中对待学生的态度。因为我不是童老师名下带的,但实际上我的毕业论文的撰写过程也得到了童老师非常多的指教。可能得到童老师指教最多的,我感觉蒋济永大概是得到童老师指教最多的学生,我想恐怕不是之一,也许是最多的。这个原因就是由于蒋济永的选题是童老师当时不同意的,但是蒋济永坚持。因为童老师认为写论文选题应该实际一些,但是蒋济永就一定要写现象学,而现象学童老师自己不懂,所以童老师也反对蒋济永搞现象学。蒋济永一直说,童老师不懂,所以他反对我。但是童老师得到蒋济永反馈之后,就开始研读关于现象学方面的著作。所以实际上到蒋济永论文最后的时候,童老师已经把蒋济永读过的现象学的书大体上也读了一遍。所以童老师这种对待学生的方式,也是我们现在带学生的大家共同面临的问题。因为学生的选题并不在我们个人的研究范围之内,所以我们怎么指导学生的论文呢?没有办法,逼着我们根据学生的选题来决定我们读书的范围。所以我现在很多时间都用在跟着学生的选题来走,实际上这个方法是童老师当年教给我的。

当年蒋济永每天赶这个论文,每天我6点钟睁开眼的时候,蒋济永大概4、5点钟起来已经开始写了。写了以后,童老师晚上就把他修改的意见反馈回来了。所以我那时候就是蒋济永的马仔,每天大概起码有两个小时用来帮蒋济永修改论文,往电脑里面输,然后第二天呈交给童老师修改。每天童老师都反馈回来非常详细的修改意见,包括在打印稿上的修改。所以这个后来也是成为我指导学生的一个方式。我现在每天用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来改学生的论文,甚至改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个学生嫌我改的太多了,意思是:王老师,我没要求你这样帮我改,你改了以后,我自己原来的风格都没有了。这个学生还是我带过的最出色的学生之一,现在在江苏师范大学教书。他在念硕士的时候已经在《外国文学评论》发文章,当然那篇文章也是我帮他修改的。但是,后来这个学生嫌我帮他改的太多了。也确实是这样的,我一直这样改,所以他后来不高兴了,他说:王老师,你不用这样帮我改了。意思是你老这样改,就没我的风格了,都是你的风格了。但是这种方法其实也是我跟童老师那时候学过来的。

第三个方面,童老师在课上引导大家去平等的论争,这也是经过童老师授业的同学们共有的一个感受,尤其是他跟陶东风的前些年关于“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论争可能大家都很熟悉。结果好多人都问我,是不是童老师和陶东风闹翻了?我说是,闹翻了,学术上他们一直是闹翻的,但是生活中两人是亲密无间的好朋友。这是童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这种关系。

现在有时候让我感到非常感慨的一件事,实际上是我最后一次跟童老师谈话,是在我们两个人的论争之中结束的。5月16日是我和童老师最后一次见面。5月16日我来开会,当时讨论中国话语的建设问题,当时夏中义先生、童老师倡导从个案开始来建构中国的文论话语。当时我提了一个泼冷水的意见,我就说童老师,在中国这样的一个语境之下,大量的国民根本不懂文学,不读文学。我估计有高达70%的人是根本不读严肃的文学作品的,在这样一个国度里面,我们这么十几个人、二十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在一个屋子里面高谈阔论,来建设中国话语,你觉得现实吗?因为当时童老师讲了一个个案,就是说研究《蔡文姬》个案,通过《蔡文姬》这个个案可以抽出哪些能够用来建设中国文论话语的东西。当时我提了一个说法,请在座旁听的博士生和研究生有哪些同学是读过《蔡文姬》的你们举一下手,结果没有一个同学读过。我说童老师你看,在博士和研究生这个群体当中还没有一个同学读过你研读的这样一个所谓最重要的个案,那么这个研读的结果对于建设中国文论话语有用吗?童老师说,你别看现在学生不读,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蔡文姬》连演一百场。我说那个时代是文学饥饿的时代。

孙津:我读过。

王志耕:你当时在场吗?

孙津:我不在场。

王志耕:所以当时没有一个人举手。童老师说,他说我们那个时代不一样。我就说,那个时代是什么?那个时代是文学饥荒时代,就好比说大家都没吃饭,突然给你来一个山芋面饽饽,你吃不吃?当然所有人都去抢。可是后来中国的整体阅读状况是令人担忧的,就是说整个国民的基本的教育水准是非常低下的。童老师说,他说那我们可以给他们做一个引导嘛。比如说我现在开始给我孙女在编制我们家里面用的唐诗三百首,各种各样的孩子的读物。我说对了,童老师,你这个现象说明什么?说明你是学一代,你的儿子是学二代,你的孙女就是学三代。但是贵州山区里的情况是怎么样的?爷爷是贫一代,儿子是贫二代,孙子是贫三代。这就叫社会阶级的板结化,这就是中国目前的现状。整个中国的现状就是变成了这种阶层分化,在这样一种语境下,我们几十个人在这儿关起门来讨论中国文论话语的建构,你觉得是不是太奢侈了?当时童老师听了这个话以后,他最后留给我的一个字就是:“唉——”。现在我记得这是童老师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个字。

我就讲,在“唉”的这一声里面,其实我体会到的是童老师跟我们每一个同学之间一种平等的对话关系,也体现了童老师一生对学术平等的最高尚的追求。所以从我和童老师接触,和童老师学习的过程,我觉得我学到了这一生对于我和学生之间这种关系应该如何相处,如何对待学术、如何对待教学等最宝贵的东西。我就说这些。谢谢各位。

 

上一篇:吴思敬·童庆炳先生:当代学人的精神榜样
下一篇:夏中义:在旗舰好做学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