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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电视记忆
2015-05-17 11:34:48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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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冲冲地接下这个命题作文的活儿,原本是想把它做成一篇锦绣文章的。但静下心来过脑子,才意识到自己的电视记忆乏善可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可让我从何谈起呢?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在20岁以前没看过电视。没看过电视并不是因为不看电视,而是因为当时的普通人家还没有电视。1983年,我正在大学里读书,后来屡屡遭骂的“春节联欢晚会”就是那一年热闹起来的,我却居然一无所知。寒假过后去上学,宿舍里的老大一见面就跟我们聊"春晚",只聊得同宿舍的七位同学呆呆发愣.显然,那个"春晚"不光我没看过,全国人民看过的恐怕也不在多数.老大自然是看过的,他是高干子弟,属于家里最早有电视的那个群体.现在想想,那一次的"春晚"聊天肯定让我受刺激不小:一个文化人,居然没看过"春晚",这是一件多么没文化的事情啊!从此以后我就痛下决心,一年中哪怕只看一次电视,那也应该是春节晚会.这样看了许多年,把人活活给看败了.后来一到年三十晚上,我就心慌意乱团团转,仿佛鬼子要进村儿,大难将临头."人民侃爷"王朔说:"中央台的春节晚会多次啊!吐了好几年不能再看了."我跟这家伙是一个毛病.
当然,说起电视,也并非全都是糟心事,温暖的、惊心动魄的记忆似乎也有那么好几次。1985年5月19日晚,喜欢足球的同学早早就把一台大电视架到了楼道里。那是世界杯的一场外围赛,中国队只要打平香港队,就可以把出线权收入囊中。我们像过节一样,把大半个楼道塞得水泄不通,然后开始嚷嚷理想的比分,想象狂欢的庆典。中国队进场了,左树声、贾秀全、赵达裕、柳海光、古广明……,当然还有那个倒霉教练曾雪麟。他们在电视里卖力地拚着抢着,我们在楼道里用劲地吼着疯着。香港队先进一球,全部傻了;中国队扳回一分,集体乐了。下半场十多分钟,又是香港队先声夺人。别着急,稳住,还有机会。我们给自己壮着胆,仿佛就是为中国队打着气。但是,中国队却越来越急,方寸大乱,我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会踢足球的同学早已当起了教练,大声吆喝着如何去破香港队的密集防守,但是,中国队听不见曾雪麟也听不见。完了,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当2:1的比分最后定格,楼道里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唏嘘。看完比赛我们都做了些什么?我现在已没有任何记忆。但我知道,当时一有事情,上街往往会成为首要选择。这是一种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吗?
??第二天,北京出事的消息成了我们议论的主要话题。学校的大喇叭里不时传来一个义正辞严的声音,听着让人不寒而栗:北京工人体育场出现的这一幕,是建国以来在北京体育比赛中发生的一次最严重的、有损国格的事件,这种愚昧、野蛮的行为与首都的地位极不相称。北京市政法部门将依法严惩肇事者。
??如果在现场看球,我们这里面的英雄好汉是不是也会成为广播里所说的“害群之马”?
??那场球赛看完不久,我们就毕业了。从此往后,再也没有了挤在楼道里同看一场球的经历。记得1990年的那届世界杯,我又在上学,楼道里却再也没人去支电视了,我等球迷就没了去处,只好跟一个打得火热的年轻教师求援。年轻教师算不上铁杆球迷,半夜三更的球原本是可以不看的,但为了让我们饱眼福过球瘾,不得不与弟兄们一起挑灯夜战。多好的革命同志啊,想起来就让人感动!于是每到夜深人静,我等数人就像溜门撬锁的贼,离宿舍,出校门,摸到他家门口,轻扣门扉,悄然入室。他的妻子与孩子在另一间屋里睡得正酣,我们就高抬腿,轻着地,鱼贯而入他那间斗室。电视已经打开,画面正在闪动,音量调到最小。高声大气的叫喊自然是不合时宜的,一到精彩处,我等看客只好把拳头狠狠地往自己的腿上砸。一晚上下来,大腿全成了青皮萝卜。
??十年之后,我在巴赫金的书里读到了狂欢广场的位移,一下子让我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一个个夜晚。是的,巴赫金说得没错,狂欢广场确已转移到一间间密室,怪诞现实主义也变成了“偷听和偷看的现实主义”。而命运之神选中我们,仿佛就是让我们成为这个转换过程的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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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这个转换过程到来之前,我还有什么电视记忆值得显摆?也许该说一说学吉他的事情了。
??迷上吉他完全是一个偶然,但似乎也有几份必然。上大学期间,我的音乐细胞一直在蠢蠢欲动,却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发展方向。歌也唱完了,口琴也吹腻了,只得仰天大笑出门去,一头扎到了革命老区。一天,我去同我一起分来的Y君宿舍串门,一眼就瞄上他放在墙根的那把旧吉他。我说你还会弄这个?给我划拉两下让俺开开眼。显然,他也正想着要高山流水觅知音,就打几个节奏,弹一支单曲。如此身手,让我这乡野之人吃惊不小。当时是不是想到了嘈嘈切切大珠小珠已渺不可考,只觉得热血沸腾,立刻就要拜师学艺。只是,他把我领进吉他之门后我才知道,他那点技术原来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水平。
??我开始琢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办法。正在寻寻觅觅的时候,忽然就听说中央台将开吉他讲座,不由得让我欣喜若狂。于是先去置办一把吉他,然后不远千里在苏州买到教材,接下来每日摩拳擦掌,严阵以待。开播的日子日益临近,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少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电视机。在那个年代,我可以花一个月工资买一把吉他,却没有能力买一台电视。当时即便是一台黑白电视,兴许也要花掉我一年的工资吧,而我才刚刚工作半年。
??我开始向系里有家有室的老师求助,我说我得学一门技术活儿,周末的中午能否去你们家看半个小时电视?没问题呀,到时候来吧。于是每到周末,我就成了化缘的和尚。这周去东家,那周去西家。中午12点半,往往正是主人家开饭的时候。主人说,你吃过了吗?在我这儿吃点吧。我说吃过了吃过了,光看电视不吃饭。主人就把我一个人放到有电视的房间里,关上了房门。现在想起来,那每周的半小时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看电视最专注的时候。我不敢带吉他,以免招摇过市太扎眼,就只好一手拿教材,一手握钢笔。老师在电视里讲解着示范着,我在下面勾着划着标记着。我必须高度兴奋,才能把电视里的视听画面刻录成脑子中的光盘。讲座结束,二话不说,立刻就与主人道别。回到宿舍抱吉他,疯狂折磨六弦琴。只到把电视上的东西落实成左右手的指法,一颗心似乎才放回了肚子里。
??1986年,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我都在那个钟点看那个节目,别人家的风景自然也尽收眼底。那时候还没有隐私一说,但我却实实在在成了一个冒失的闯入者,我闯入了人家的客厅,也闯入了人家的卧室。所以,我应该郑重地向那些收留过我的人家道谢!
??应该感谢的自然还有讲解吉他的吴子彪先生。如今,这本《吉他讲座——吉他通俗演奏法》就摆在我的案头。书的最后两页是那支吉他名曲《爱的罗曼司》,而我却似乎意犹未尽,居然在六线谱下抄上了歌词:“今天我站在明净的河川旁,晴朗的蓝天在微微含笑,春风送来了流水之声,送来了流水之声……。”
??我凝视着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字,抚摸着泛黄也变脆的纸,仿佛抚摸着自己的青春岁月。
??跟着电视学完了吴子彪先生的书,又跟着录音机学完了刘天礼先生的全部教材,我觉得我已经步入小康社会。一旦不思进取,共产主义的大同世界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梦想最终也没有变成现实,而我却从此浪得能弹吉他的虚名。证据之一是,当年我的硕导跟别人说起他的这个学生,总忘不了用他那浓浓的胶东口音夸我一句:“赵勇嘛,他还会弹琵琶!”
??赵勇会弹琵琶!——额滴神呀!
??许多年我都不知如何表达这种感慨,现在终于找到了。
??
??三
??1990年秋,我终于买了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视——长虹,18英寸,带色的那种,正式成为看电视大军中的一员。有好几年的时间,我似乎也是看过一些电视剧的,但现在能够回想起来的却屈指可数。《围城》应该是90年看的吧,现在觉得依然经典,究其原因,大概是黄蜀芹把它当成电影拍的。你看那么厚一本小说她只拍了10集,要是放到现在,40集恐怕都刹不住车。《编辑部的故事》可能是91年看的,那是王朔式调侃在电视里的首次亮相。为什么当年它那么火?大概是全国人民已经憋了两年,亟需要恢复一下麻痹的笑神经。从此往后,中国步入喜剧时代。
??90年代一晃就过去了,我又开始了求学生涯。最后一次上学,宿舍设备果然大为改观——每个宿舍都在倚墙的半空中架着一台14英寸的彩色电视机,而我却似乎没有了看电视心情。印象中,三年的中午老是看着同一个节目——凤凰卫视的“锵锵三人行”。依稀记得,窦文涛、梁文道、许子东三个大老爷们在那儿侃的时候,一般都比较正经,一旦孟广美加入进来,窦文涛就开始使坏,逗得光头梁文道哈哈大笑。结果,话题一下子岔出去很远,费了好大劲总算收回来了,神吹海聊的时间也到头了。
??“锵锵三人行,广告之后见”,但是我却好几年没见过“锵锵三人行”了,窦文涛是否依然可爱?
??2001年盛夏的某一天,导师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他说中央电视台新开了一个频道,陆续邀请一些学者去做点讲座。他已在受邀请之列,某天就要开讲,能否组织点人马去现场做做观众?导师的意思我马上就明白了,现场原本也是有观众的,但他对那些观众似乎并不放心,找点“铁托”捧场,自然也在情理之中。我大包大揽地接受了这个光荣任务,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挺艰巨:其时正值暑期,铁托们早已不知去向。这可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我只好发动一些“随军”家属,组成了一支三八突击队。第一次去中央电视台,那个大门就进得颇费周折。拍摄厅里刚一落座,导演又提醒在场的观众如何配合,怎样提问。导师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但开讲之后,却觉得他还是有点紧张。他讲《审美是人生的节日》,如此话题,我等弟子听懂自然不成问题,但“随军”家属听懂了吗?其他观众能听懂吗?直到现在,这些个问题我也没弄明白。
??不过,紧随其后的那场讲座估计谁都听懂了,讲座来自于中央台的一位著名化妆师。至今依然弄不明白为什么录完“审美”录“化妆”,莫非电视台已掌握了“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小秘密?惟一弄明白的是现场观众没挪窝,捧场的还是那一拨人。而我们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管事的不让走。他的意思仿佛是在说,既然来当托儿,那就得当全托,岂有半托之理?像我这路粗人,原来也就知道雪花膏可往脸上胡涂乱抹,待静心听完,方知化妆学的学问高深莫测。主讲人说:脸蛋是可以化妆美容的,脖子谁都无能为力。你要想知道一个人的真实年龄,看一看他(她)的脖子就清楚了。从此往后,一见到浓妆艳抹的大美女,我就想瞅瞅人家脖子。这是那次听讲座留下的严重后遗症。
??2006年,当易中天、于丹红遍祖国大地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导师当年的那次讲座是去给“百家讲坛”撑场子。不经意中,我见识了“百家讲坛”草创时期的模样。
??但是,那一期节目我却没看过。不仅那一期,后来的许多期我都没看过,因为我现在已基本上不看电视了。不看“百家讲坛”,不看“新闻联播”,不看“星光大道”、“梦想中国”、“艺术人生”、“非常6+1”、“幸运52”、黄金时间的电视剧和电视剧里的辫子戏,甚至连“天气预报”我也懒得再看了——早就知道它是“四大没准儿”之一,我还看它做什么?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回落到了以前那个没文化的状态,却想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
??这实在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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