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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忧郁与癫狂
2015-05-16 14:42:09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月光下的忧郁与癫狂
———张爱玲作品中的月亮意象分析
         写月亮是中国文学的传统。早在诗经《月出》就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将月亮与美人相联,两相映衬,月亮更皎洁,美人更妩媚。唐诗中月亮更是丰富多彩。杜甫诗中“今夜鄜州月,闺只独看”,借月来抒发离情别绪。李白诗中的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乡愁的典型意象之。宋词中苏轼用“月有阴晴圆缺”来写“人有悲离合”,将月的自然现象与人的情感现象相对,使月亮成为人的情感的象征物,月亮与人的情形成了对应的关系。“月亮”是中国传统文学中基本意象之一,欣赏与理解中国文学与中国人思想情感状态,离不开对月亮的欣赏与体验。
         深受传统文学影响的张爱玲,不仅大量描写月亮,传承了中国文学的审美意识,并且以一种新的观照来创造月亮意象,使得她既成为传统月亮意象的继承者,又成为它的创新者。所以,欣赏张爱玲的艺术世界,注目于她笔下月亮的千面形象,是进入张爱玲世界的一条可行的通道。
         若整体地来看古今中外的月亮描写,将它与人类的情欲联系在一起加以表达,是其基本内涵,张爱玲也不例外,只是她在继承这样一种艺术手法并加以创造性运用时,体现了她的独特性,那就是她的细腻,曲折,深入,并具有将这种描写汇入最终的也是最好的效果之中去的能力。如果说传统的借月写情,情与月亮的关系还是较为直白的,月亮只是寄情物,即只是被动地成为人的情感的见证物与表达对象,月亮与人的情感的关系还只是一种较为外在的关系,主要表明情在月亮的笼罩下具有了朦胧美,让读者体味不尽,那么,在张爱玲这里,对月亮的描写不仅与情欲结合在一起,由于更加深入地挖掘并表现了人的内在心理,月亮与情欲的关系,就不仅仅只是一种结合在一起关系,而且是一种共生的关系,月随情生,情随月长,月亮是情欲,情欲是月亮,没有月亮之前似乎没有情欲,没有情欲之前似乎没有月亮,这就扩大了月亮意象的内涵空间,从而成为表现更为深广内容的艺术手段。
         看看白流苏与范柳原的爱情故事罢。《倾城之恋》四次写到月亮,一起始,就与爱情有关。白流苏在离婚后离开婆家回到娘家,她认识了一个年青的华裔外国男人,对中国女人颇为欣赏,为白流苏创造了一个机会。可是,这个男人并不真心找一个妻子,或者说,他想找的只是一个情人。与白流苏的愿望当然相差甚远。二人之间的情感战因此而打响,并且是悄悄地打响的,无声无息,却又处处刀光剑影。因此,月亮参与进来,成为一个暗含寓意的有机构成物,把这种潜在的却汹涌澎湃的情感表现得恰如其分,既不遮掩,又不夸张。
         第一次写到月亮,是白流苏想到自己在月光中的脸,“那娇脆的轮廓,眉与眼,美得不近情理,美得渺茫。”这一段应当与白流苏的身世相联系才能理解。因为白流苏已经是快三十的女人,可是因为她生得娇小,并不显得老,她才美得不近情理,比人们想像的要美得多,尤其是超出她的家人得认同。但为什么又说“美得渺茫”呢?因为她的年龄,也因为她的离婚,她的美也就成为一种似乎没有希望的美,所以才美得渺茫。但不管怎么说,白流苏在月光下想起自己的美,却是她的情事的初显端倪之时,这时候的范柳原已经开始向白流苏发起真正的爱情攻势了。所以月光的出现,也就暗指了爱情的初现。
          第二次写到月亮是二人之间的情感加深了,可范柳原仍然没有结婚的打算,白流苏不得不步步设防。夜晚,范柳原挑逗白流苏,在电话中询问:“流苏,你的窗子里看得见月亮么?”白流苏不敢回答,只是“泪眼中的月亮大而模糊,银色的,有着绿的光棱。”这是因为白流苏心中有了对于范柳原的爱,却又一时难以确定是不是真爱,所以她一时哽咽,无言以对,同时,也是她感这种爱中可能潜藏风险,这才看见月亮发出绿光,像刺人的利剑,惘惘地威胁着她自己。在范柳原那里,正是因为他感受到了白流苏的爱意,他才用月亮作为隐语来试探白流苏对于他的认同程度,渴望白流苏投入他的怀抱。爱情正在成长中,月亮也在游移不定中,月亮大而模糊,也是爱情大而模糊。
          第三次写到月亮是白流苏与范柳原要小别,范柳原送白流苏回上海。可是范柳原对于白流苏仍然是在挑逗中,所以,他要拿出挑逗的本领,一方面在挑逗,另一方面又能把握分寸,意图彻底征服白流苏。所以,尽管二人很接近,同在一条船上,“柳原既能抗拒浅水湾的月色,就能抗拒甲板上的月色。”这里的月色,当然指的是情爱,是由白流苏所代表的美所激起的情欲。从写作的角度来看,这是欲扬先抑,抑得越多,扬得越多。经过较长时期的接触,范柳原爱上了白流苏,白流苏也爱上了范柳原,但那爱是被双方的精明算计包裹着,始终难以露出本来的面目,使得二人之间的防范多于相爱,才造成了这里的抗拒与有意的压抑。
         第四次写到月亮是分别后的再相逢。白流苏体会到了范柳原对她的爱,仅仅只是两情相悦,不是谈婚论嫁。这时候月亮出来了,可不是满月,那会显示一种完整的爱情,只是“纤月”,表现了那么一点“月意”,这契合当时白流苏对范柳原的猜测与感受:爱情是有了,但爱情并不牢靠。“十一月尾的纤月,仅仅是一钩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面上毕竟有点月意,映到窗子里来,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镜子。”后来,白流苏与范柳原真正地走到了一起。可这同时仍然在暗示读者,他们之间的爱情,如同纤月那样,只是月意淡淡的,凭着这一点,他们也会走到一起,可难免是隔层肚皮隔层山。尽管经受香港之战,他们两人结婚了,可始终没有出现满月,也许是对他们的婚姻的一种暗暗的评价吧:他们的走到一起,也许不是爱的功劳,而是人生感受的无常帮助跨越结合的障碍。月亮在《倾城之恋》中所起到的作用,是微妙的,不可缺少的。
           但就用月亮来表现情欲而达到极其精妙之程度的当然要算《沉香屑第一炉香》了。上海女孩葛薇龙随全家避战到香港后投靠自己的亲姑妈,跟着姑妈学会了如何与男人周旋并去实现自己的目的。她与乔琪的相爱,虽然是出自真心的,却同样不是那么诚心诚意的,所以,这里的爱情也就具有了爱的激情,却又难免掺杂着非爱的私心杂念。可张爱玲借用月亮来写人的情欲,一样的老到。在这里,月亮仍然成为情欲的隐语:当葛薇龙与乔琪相识时,乔琪明确表现了对于葛薇龙的热情,那时天色已经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像玉缎子,刺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当然是写实,傍晚的月亮刚上来,由于太阳的余光没有散尽,月亮不是很明亮,黄黄的,正是它的初始色。后面的烧糊的比喻,是着眼于黄黄的,将颜色的质感表现出来,加强了颜色的视觉冲击力。若放在葛薇龙与乔琪的情欲发生过程中来看,这样的被烧出的黄黄的月意,未必不是他们之间情欲初溢的一种指称。这是告诉读者:他们之间来电了。后来的几次月亮意象的使用,是较为集中的。乔琪想约葛薇龙,预言晚上会有月亮,并加上了一个不愿结婚的声明,这里的月亮只是指情欲,没有“月老”的含义。尽管葛薇龙因不满意而有所抵抗,可月亮仍然升起来了,这说明他们二人还是陷入了情爱中。因此,当“乔琪趁着月光来,也趁着月光走”,月光见证了他们的秘密。特别是作品写“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她的人已经在月光里侵了个透,淹得遍体通明。”这不是她在沉醉中,而是从情欲中清醒过来了。她明白了乔琪只是爱她一刹那,她仅仅只是为了他不爱她而爱上了他。“月亮”在这里起到了一种独特的作用———促使葛薇龙去作自我分析。整个的故事结束在葛薇龙与乔琪有关妓女的一段对话中,发人深省。葛薇龙认为妓女的卖淫是不得已,自己则是自愿的,这揭示了现代人的婚姻仍然建立在金钱利益之上,没有真正的爱情作基础。到这里,再回到上文所分析的“肥胸脯的白凤凰”的月亮意象的含义上来,走近月亮,即使是那么肥大的月亮也不见了,这是说爱情是不可接近的,走近了爱情,这爱情就显出了老底:不真实。读《沉香屑第一炉香》,不知读者注意没有,作品写的是爱情故事,可还用了另一个重要的颜色意象———多次写到的白,有白雾、白房子、白皮肤、白嘴唇、白衣服、白辣辣的雨、白皮鞋、白狗等,其中挥除不去的白雾笼罩全篇,白白的月光照着人物,这个人物如葛薇龙又是如此的苍白,这构成的白色基调,不能仅仅解释成是作者的无意之笔,而应当看作是作者的另一个透露作品寓意的安排,意指这场爱情苍白无力,虚幻得很。
在张爱玲的作品中,不仅月亮意象具有负载深厚内涵的功能,并且一些物名与人名,也有这样的作用。如在《多少恨》中,家庭女教师爱上了男主人,可她作为教师也深爱她的女学生,她不能破坏女学生的幸福,抢走学生的父亲而伤害学生的病母,因此,当她感到自己无法面对这样一种尴尬时,她选择了逃离。作品中写到女教师离别男主人的前夕,男主人明明想多留一会,再说一些体己的话,再多作一些交流,私心里当然是挽留自己的心上人,可女教师还是坚决地送别了男主人。这时出现了一个“月洞门”的意象:“镜子里也映着他。她不能够多留他一会儿在这月洞门里。那镜子不久就要如同月亮一般的荒凉了。”这既是延伸,也是反衬。那圆圆的月洞门,有着厚重的历史,由这里去看这段婚外情的故事,倒是或多或少地折射出这个故事的恒久性,因此,这里出现的爱情不能圆满的怅恨,是历史的隐痛,无人可以排解。同时,这也暗示读者,他们的爱情,并没有像这个圆圆的月洞门那样获得了圆满的结局。倒是这个月洞门像月亮,像镜子,被它摄进的人物与人生,难免像梦,难免凄凉,所以,面对月洞门的感受,应当是千头万绪却是一个恨不能的感受,这就反衬了这个故事的凄美动人。作品用“月洞门”来分离一对相爱的人,来作劳燕分飞的衬托,更增添了故事的感人性。“月洞门”这个月亮意象,再一次地把张爱玲善于表现人的情欲的能力展示出来了。
           就《秧歌》而言,写的也是一个结局凄凉的故事。在这个凄凉的故事中,有一个女人与月相关,叫月香。推测月香的含义,大概是月中有桂树,树花飘香,所以月才香而浓缩成月香的。可见这个女人是美丽的,贤慧的,善良的。作品中的月香也确实如此,她回到自己的家乡,虽然衣食有愁,她也是与亲人一道忍耐与坚持着。她最后死去了,月香不存在了,这体现了张爱玲的一贯的创作宗旨,借用月亮的描写来达到表现荒凉的目的,应该说,她又一次地成功了。在《秧歌》中要是没有月香这个充满人情味的农家女子作为主人公,《秧歌》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是很难如目前这样能够动人的。月亮再次帮了张爱玲的忙。并且比较而言,这次的作用更大,如果说其他作品中的月亮是明写,主要写的是人的情欲,月亮升起又落下,情欲开始又结束,故事也就完了,可在《秧歌》中月香是作品之魂,月香不仅是一个真实的女人的姓名,也是整个作品的精气神之所在。所以,月香死了,可月香所体现的人性没有死。从这个角度看张爱玲的描写月亮,在《秧歌》中她达到了一个新境界:外在地看,她不再追求月亮与情欲的简单对应,《秧歌》的月亮描写大多是写实,与整个作品的基本风格相统一,内在地看,月香成为作品的真正主人公,使得整个作品处处都在写月香,也就处处都是在写月亮,这是极高明的艺术方法,这才导致作品取得了极高明的艺术性。
          但张爱玲的独创性,是她对月亮意象的心理内涵的深度开掘,从而成功地创造了心理月亮这一意象形态。
         张爱玲的心理月亮主要借助于蚀月意象的创造而获得成功的。在中国传统诗歌中,也有蚀月的描写,如李白的“峨眉山月半轮秋”,这里的“半轮”明月,只表现时令的变化,是一种自然现象。苏轼用“月有阴晴圆缺”,对应“人有悲欢离合”,此时的蚀月依然是一种从自然现象开始,以表现类型化的人类情感为目的,并没有真正地开发蚀月所可能代表的人的心理的复杂状态。张爱玲则不同,她的蚀月,不仅是自然现象,主要是心理现象,她借蚀月意象的创造,表达了一种强烈的情感,或者其中流露着冷酷的、暧昧的、忧郁的乃至死亡的气息。如同《霸王别姬》中的那段有关蚀月的说明,可以移作张爱玲蚀月意象的整体内涵的指称:蚀月暗示着阴暗、忧愁、郁结、发狂。张爱玲的蚀月意象包括这样几种形态:月牙,缺月,蓝阴阴的月亮,变形后的月亮,因为它们都不完整,所以统称为蚀月意象。
         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佟振保爱上了有夫之妇王娇蕊,他个人的那份快乐自不待言。作品安排了一个巧妙的描写,由于这是先言他物再引发到另一物,我们姑且称之为引喻。早起的振保在梳头发时发现了一弯剪下的指甲,像个小红月牙。这肯定是娇蕊的杰作。可在振保的意识里,这却变成了“昨天晚上忘了看看有月亮没有,应当是红色的月牙”的联想,却将人物的心理写活了。这枚由娇蕊创造的“月牙”划伤过振保,这既是二人亲密无间的证据,同时是否也在暗示这段情感会不会始乱终弃?因为在作品中这对恋人最终分手了,这就使得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来相信这里的划伤,其实是分手的铺垫。“月牙”划伤的是振保的那种道貌岸然,可振保极力保住的正是这种虚伪,所以,划伤了他时,他要这份快乐,可划伤他后,要是威胁到他去保持那份道貌岸然,振保抛弃娇蕊,也就势在必然了。至于将红色与月牙相关联,创造了一个新意象,恐怕反映了振保当时的心境:他不是一般的快乐,而是太快乐了,所以,才在追问有没有月亮的情况下,将月亮打扮成红色的这更切合他与娇蕊的爱情,是那么地充满着激情。后文在写到振保与娇蕊的相会时,借用公共汽车的车头轰轰然地向太阳驰去,来强化他的快乐无限,证实了这一点。同时,这里用红色的月亮作为渲染,也与作品中的另一个主人公白玫瑰形成了对照,从而更加充分地突出了红白玫瑰所给予振保的不同感觉,使得这两朵玫瑰的形象更加具有独特性而形象鲜明。
         写月亮的蓝阴阴的状态,恐怕是中国传统的诗文中所没有的。张爱玲写来却是得心应手。借助于蓝颜色的加入,张爱玲创造了具有杀气的月亮,与鲁迅《狂人日记》中的月亮来了个呼应。可二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是通过狂人的眼光赋予月亮以杀气的,可张爱玲却是立足于辨识月亮的色谱,在一种近乎写实的状态中来传达杀气的。
          在《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当葛薇龙与乔琪终于走到了一起,作品写到了乔琪攀爬过的那个山洼,月亮还在中天,“整个的山洼像一只大锅,那月亮便是一团蓝阴阴的火,缓缓地煮着它,锅里水沸了,骨嘟骨嘟的响。”既能切合香港的那种又湿又热又闷的天气特点,可也是在写情欲的程度。月亮被煮着成为火,这是情欲的燃烧。葛薇龙与乔琪原本就是两个会算计的人,不可能为了一时的快乐而失去理智,犯下大错,所以二人之间防范意识强烈。只是到了情意不能再受控制时,才冲决了理智,这正好可以用得上“火”的意象的说明。但是,我们总感到“蓝阴阴的火”是不怀好意的火,要给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所以,这点蓝阴阴的火,首先烧毁的是他们二人的心理防线;其次,因为是不怀好意的火,给他们带来的也许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
         至于为什么“蓝阴阴”就与这样的情感评价联系在一起呢?我们认为这是色彩情感学所应当讨论的,不能只从蓝色作为一种冷色调就能轻易下结论。不过,结合张爱玲的家世与其感觉来看,倒有两个例证可以一用。第一个,张爱玲在自己对家的回忆中曾经写到家中的阴阳交界处的状态,这里飘荡着灰尘,经太阳一照,迷迷濛濛的。这里就有蓝阴阴的感觉。第二个,《沉香屑第二炉香》写的是一个年青男子在缺乏情爱知识的女人面前的自杀故事。女主人公的愚昧与无知,造成了男主人公心理上的压抑与走向自杀时的绝望,这时用的颜色就是蓝,并且男主人公最后的自杀方式也是打煤气,在那蓝阴阴的火苗的诱惑与陪伴下离开了人世。因此,在张爱玲的色彩情感学中,蓝阴阴是与狡黠、忧郁、绝望、死亡等情绪连接在一起的。只要用到蓝阴阴,无论是附着在洁白的月亮身上,还是游荡在房间里,或是出现在山洼中,恐怕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金锁记》是一个关于发疯的故事,《金锁记》中的月亮也同样发毛了,发晕了,发疯了。曹七巧变得疯疯癫癫以后,她的一对儿女的生活也受到了极大的破坏。女儿长安辍学回家,无所事事,后来谈起了恋爱,也被母亲生生的拆散。儿子长白娶了亲,可母亲还是抓住他不放,因为他是她的生命中的惟一的男人了。所以,出现在这样的氛围中的月亮该是什么样呢?让我们好好想一想,答案一定不会是那皎洁的一种吧。作品创造的就是一个变形的蚀月形象,在七巧与长白躺在烟榻上烧大烟时,窗外挂着的那轮月亮,比室内的乌烟瘴气还要狰狞,由此我们读到了张爱玲作品中另一段最为精彩的月亮创造:
          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
        无论是脸谱样的月亮,还是面具样的月亮,都可怕的形象。这与两个躺在烟榻上抽大烟的人放在一起,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七巧与长白,不正是以这一搭黑一搭白的戏剧化的狰狞面目出现在生活中的。所以,作者通过对月亮的变形描写,达到了更为深刻地揭示人物心理的目的。同时,甚至让读者展开这样的联想:这一搭黑一搭白的阴森可怖的月亮,可能正是七巧的精神疯狂的表征,是疯狂才造成了这月亮的变形。这样的月光要是照到活人,这活人不死,也会病成个七分八分。
       接着,就是在月亮的白花花的照耀下,长白的妻子自杀而死了。将月亮与死亡联系得这样紧密,至此也就完成了由月亮发疯到月亮杀人的意象创造。
芝寿猛然坐起身来,哗喇揭开了帐子,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丈夫不像个丈夫,婆婆不像个婆婆。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明,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她的一双脚也在那死寂的蓝影子里。
         为什么太阳般的月亮就是这样的可怕呢?因为这是反常,反常的现象出现,必然有反常的心理出现,这是一种不祥之兆。再加上月亮如同太阳般的明亮,照着月光,就像照着太阳光,如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是四围空旷,使人无处躲藏,确实能够产生一种被完全剥夺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心里发慌,这时候的月光就像是对于人的追杀,既然人已经无处躲藏,当然也就只能束手待毙了。芝寿的死,虽然不是七巧直接造成的,但是由她领导的一对儿女及其言行所形成的外在压力与家庭氛围,却是杀害芝寿的真正元凶。张爱玲借月亮意象的创新,将七巧的内在的阴暗与芝寿的内在的恐惧和盘托出,似乎是毫不费力的。因此,我们感到,就阅读而言,当我们记住了这里的月亮意象,也就永远不会忘记七巧的疯狂形象及芝寿的充满恐惧的形象。太阳般的月亮,在张爱玲这里不是美好的象征,而是变形,与疯狂相结合,用《怨女》中描写银娣上吊前的观感来说,它是“末日的太阳”,红红黄黄一张圆脸,与人狭路相逢,传送死亡的气息。所以,在我们看来,张爱玲的月亮描写具有这样一种基本功能:通过月亮来表现人的情欲,暗示人的心理,并最终创造了荒凉的境界,让读者领略荒凉的美。特别是她在描写蚀月时,表现月亮的奇异面,加入了更为充沛的情感内涵,创造了具有杀气的蓝月亮意象与照得人心发慌的太阳般月亮的意象,表现了某种荒诞的意念,达到了由月亮意象来观照人类存在的更深层面。
        由此可知,张爱玲的描写月亮,既有对中国传统神韵的承传,又有自己的新创,超出了传统的樊篱。从比较的眼光来看,我们认为这是她吸收了西方文化对于月亮的设定。
         就月亮与太阳分别代表女性与男性而言,这是中西方文化的共同点。有一个美国学者指出:
        “人的本性之一是女人明显区别于男性的女性特征,而不是男人与女人的相似。这一差别的超越一切的象征符号便是月亮。无论在当代还是在古典诗歌中,从时代不明的神话和传说里,月亮代表的就是女人的神性、女性的原则,就像太阳以其英雄象征着男性原则一样。对于原始人和诗人以及当代的梦幻者,太阳就是男性,而月亮则是女性。”〔1〕
          但中国与西方不同的地方在于:中国的月亮往往是女性美与美好情感的象征,中国诗人至多也只是借助于月亮抒发离情别绪,有点压抑时,借用写月的方式来加以宣泄,月亮成为忧郁的寄托物。西方的月亮在具有与中国大致相同的美好一面时,则可以有不洁的寓意。如法国学者西蒙娜·德·波伏娃在其“女权主义的圣经”《第二性》中就有所叙述:“女人的月经周期奇怪地与月亮运行周期一致,于是月亮也被认为是不吉利的,反复无常的。”并在注释中进一步说明:“月亮是生育力之源;它似乎是‘女人的主人’;人们往往认为它以男人或蛇的形式,与女人结成了一对儿。这蛇是月亮显灵的结果;它蜕掉自己的皮,不断更新自己,因而是永生的,它在影响着生育力和知识。正是蛇在保护着神圣的春天,保护着生命之树,保护着青春之泉。不过,也正是蛇使男人离开了他的不朽。波斯的和犹太的传统都坚持认为,月经应当归于女人同蛇的关系。”〔2〕因此,西方人对月亮的表现也就体现了多面性与复杂性,既有歌颂月亮的,同时,也有贬抑月亮的。
         我们来读一首德国诗人M·克劳迪乌斯的诗《夕阳颂》:
         一轮皓月升空/小星星金灿灿/晶莹、明亮;雾霭白蒙蒙/自草坪袅娜腾空。/世上何等宁静, /在朦胧暮色中/亲切、妩媚!那是安谧的小屋,白昼的烦恼/安歇后烟消云散。你可见明月当空?虽仅仅显露半面,却浑圆、美满!恰似好多事物,我们大胆嘲笑,只因我们看不见。自负者即我们/实则可怜的罪人,一知半解;编织虚无的纱线,寻求种种技能,却偏离目标甚远。神啊,让我们见你的恩赐,不信任短暂之物,不因虚荣而喜欢!使我们天真无邪,在你面前处世,善良、喜悦,如儿童〔3〕这里是将月亮当作永恒之物来歌颂的,诗人告诉人们:在永恒的月亮面前,我们人类是愚蠢的可怜的,却偏偏装得聪明与高傲。如果将人类与月亮相比,月亮是美好的,人类却是无知的。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有首《月亮啊,你多悲哀地爬上天穹》,其中为月亮女神辛西娅歌咏到:
         北风为了要唤你来参加竞赛,今夜准吹起号角。默林的神功/如果我有,月亮女神哪!我要让/云立即给撕碎,让所有的星斗立刻冲出来,在清澈的蓝天上/闪闪发光,来做陪伴你的朋友;/可辛西娅!棕榈枝该归你所有,因为论美丽和高尚,你是女皇。〔4〕
月亮女神的美丽与高尚是无与伦比的。这反映了诗人及其文化对于月亮作为一种美好事物的象征,同样是根深蒂固的。
         叔本华关于月亮的一段抒发,能够代表对于月亮的极度推崇的文化情绪。叔本华说:
          为何满月的景象显得如此慈祥、抚慰和崇高?因为月亮是体验的对象,从不是意愿的对象:
         ‘星辰,人们不追求,
         只是喜欢它的华丽。’———G
         而且,它崇高,看见一切却什么都不参与,它与我们无关,地上的作为对于它是陌生的。一看见月亮,意志和永恒的困苦便从意识中消失,它使意识保持纯认识的功能。也许会混杂另一种感觉,即我们与千万人在共同观看并因而消除了个体的差异,以致这种体验把我们联成了一体。〔5〕
          月亮因为高高在上,不参与人事的纠纷,所以它才始终是纯洁的、美丽的,从这个角度看,月亮像神一样,永远启示人类,却不告知人类,正是这种神秘性,造就了月亮的纯洁与美丽。叔本华谈到月亮能够将分散的个体情感联合起来,这一点不仅在西方文化中是一种审美事实,同样,在中国文化中也是一种审美事实。民歌中有“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飘零在外头……”就将所有的家人对游子的思恋之情融合成为一种共同的情感,使得中国人成为一体。再如月亮的照临将泯灭人的社会功利之心,也是一种审美事实。宋代诗人苏东坡贬官而遭到放逐,是什么精神力量能够帮助他度过这样的人生劫难?月亮有一份功劳。正是在明月之下,他或放舟,或醉酒,或提问,或忧伤,在《水调歌》中创造了“月有阴晴圆缺”、在《永遇乐》中创造了“明月如霜”、在《卜算子》中创造了“缺月挂疏桐”、在《洞仙歌》中创造了“一点明月窥人”等月亮意象,展开了与月亮的对话,从月亮那孤高清冷的特性中吸取启示力量,修养而成一种狂放而豁达的个性,在一片独立自足的审美世界中自由飞翔,才成为中国词人的伟大代表。
         但是,西方人眼中的月亮,也可能是一种神秘莫测而可怕的存在。爱尔兰诗人叶芝有首诗名为《鲜血和月亮》:
        但愿这片土地有福,但愿这座高塔更加有福,一种骄傲的血淋淋的力量/从日月的运行中出现了,谈论着它,控制着它,就象这些墙/从风吹雨打的茅舍中出现了———我嘲讽地将一个有力的象征竖起,一首诗又一首诗地唱着它,嘲讽着一个在顶上半死的时间。〔6〕
         说实在的,这首诗不好解释,如同中国古人所说的那样:诗无达诂。不过,从我们阅读的感受来看,将月亮与鲜血联系在一起,无论如何在中国的诗歌中是不会出现的。叶芝这样做,是因为他将月亮视作着一种存在的力量,这种力量当然有可能给人类带来战争等灾祸,所以,月亮与鲜血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了一种因果的关系,也是不稀奇的。
         英国作家王尔德的《莎乐美》创造了一个追求美的姑娘莎乐美的形象。整个故事发生在月亮之下,故事结束了,月亮也下去了。月亮意象在这个故事中就充当了多面的角色。在莎乐美的眼中,“月亮清冷,娴静。我敢说她是一个处女,具有处女的美。是的,她是一位处女。她永远不会糟蹋自己。”莎乐美是用月亮来自比自己,这说明她在本质上是如月亮一样纯洁的。可在希律的眼中,“月亮看上去不是很怪吗?她像一个疯女人,一个到处寻找情人的疯女人。她还裸露着身体。她简直一丝不挂。云彩在追着给她往身上披衣服,可是她还不让云彩给她披。她让自己赤裸裸地展露在天空。她在云彩里打着滚儿,像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希律是在暗指莎乐美就是那个“情欲的月亮”,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欲。可能还也在某种程度上透示了他自己的情欲,他抵挡不住莎乐美的诱惑。当疯狂地爱着莎乐美的年轻叙利亚人自杀后,在希罗底的小童的眼中,“我早知道月亮在寻找死物,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月亮是在寻找他啊。我为什么不把他藏在月亮找不到的地方?”这是说月亮代表了死亡的力量。当希律沉溺于对莎乐美的饥渴中,在先知乔卡南的眼中出现的景象是:“月亮会变得像浓血,天上的星星会像无花果树上长熟的无花果那样,纷纷从天上掉到大地上,地上的国王都会吓得胆战心惊。”也是将死亡与月亮结合在一起。所以,在《莎乐美》中,月亮意象的寓意是相当复杂的,即是处女的象征,是纯洁的,又是如醉如痴的女子的象征,是疯狂的,还是死亡的象征,是可怕的。《莎乐美》创造的是一个“千面月亮”。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的小说《月光胡同》,写的那个月光,所照临的就不是什么被社会所认可的美好的东西,月光胡同是一个充满着原始欲望的地方,这里集合着“女人和赌博,饮酒作乐,冒险奇遇,肮脏的和伟大的。”小房间里飘来音乐声,电影院前贴着绝色美女的招贴画,房门后那裸露的肉体在珠光宝气中闪着微光,咖啡馆里醉酒的人们在狂喊乱唱,赌徒们在大声争吵,海员们在这里邂逅,寻找自己的快乐……因此,当这篇小说以这样的月光胡同作背景向人们叙述一个故事———或者可以称着悲哀的爱情故事时,月光所见证的决不是可以用什么美好的词藻能加以描写的。一个男人因为极度的小气,气走了自己的女朋友,后来,他想用自己的慷慨赢回自己的爱情,可又在一个关节点上因为吝啬而葬送了这次爱情。结果,导致他的女朋友卖身为娼,他也苦苦追求,随着她而蛰伏在这条月光胡同中。可那位女朋友并没有原谅他,多次的戏侮是否激起了他的报复,不得而知,他是继续守着她,还是杀了她,作品留下了悬念。所以,月光胡同中那黯淡的月光,并不是圣洁的,无论在他的指缝间神秘地闪烁的是钱或是短刀的寒光,月光与人的仇恨、罪恶、绝望等幽暗心理联系在一起。走进月光胡同,不是走进了流溢着温馨的胡同,也不是充满着对于美丽好事物的向往或回忆。月光胡同的那缕月光,应当是蓝阴阴的,或者说灰扑扑的,在不明不暗之间,所以是暧昧的,是与人性的变态掺和在一起的。茨威格笔下的这条月光胡同,是一条绝望的胡同。他笔下的主人公曾经对月光胡同寄于厚望,将它视作轻松与充满快乐的地方,可在这里,他感受到的是可怕,所以,他很快地逃离了这个地方。张爱玲的创作,与西方的月亮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认为,《沉香屑第一炉香》的结尾,葛薇龙与乔琪一同去逛充满了下等娱乐场所的湾仔,这里水手与妓女打情卖俏,摩肩接踵,颇类《月光胡同》的构思。这样一来,升起在《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月亮,若能照到结尾,我们相信,它也同样不是圣洁的。当然,张爱玲有的是创造力,所以,她作这样的结局安排,自有深意,那就是通过引入妓女的话题,来揭示葛薇龙与乔琪的爱情与婚姻,都是虚假的,这一点充分体现了张爱玲的作品的完整性。至于她在《金锁记》中创造那个“反常的明月”———“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与《莎乐美》中的“疯狂月亮”有些近似。它的效果的产生,可以在叶芝的分析中得到说明。叶芝指出:“在日光下,我们能够看清事物的真实形体,而在月光下,我们只能朦胧神秘地观察事物,一切都处于睡眠的梦幻状态。”⑦当月亮变成太阳,原来在月亮状态下的较为模糊的思考与认识,就会变得清晰起来,这就会导致人去做出决定。芝寿正是因为在太阳般的月亮强光照射下才明白自己的生的无意义无价值,毅然采取了自杀的行为,结束了生命。
          张爱玲熟悉西方的月亮文化。在回忆自己早年生活的《私语》中,她写到自己因与后母发生冲突,被父亲关押在一间房里,父亲并扬言要用手枪打死她,那时她对家的感觉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她特别引用了BeverleyNichols表现狂人的半明半昧心理的一句诗:“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她认为自己读到它时,“就想到我们家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那静静的杀机。”〔8〕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种阅读的储备,张爱玲在创造月亮意象时,不再恪守中国传统,而在一个更大的艺术空间中来施展自己的才华。
          因此,如果要探讨张爱玲接受西方月亮文化的发生原因,我们认为大致有这样一些综合因素要被考虑进来:虽然直接的因素是张爱玲较为系统地学习了西方的文学,可如果没有她与家庭的冲突,没有她的童年生活的创伤的印记在起作用,同时,她若不处在新旧时代的转型期,并且亲身经历了香港之战,她恐怕也是不会形成她的这种以悲观的观点审视人类生存意义的审美观,那么,张爱玲恐怕还接着中国传统的月亮文化的路走下去,不会创造这些超越中国传统,横接西方文学经验的新的月亮意象的。张爱玲做到了:在保留中国传统月亮意象的某些内涵的同时,本着自己的人生经验,熔铸西方文学的审美经验,创造了能够充分体现荒凉意念的月亮意象,为月亮意象的创造打开了一条新通道。张爱玲的月亮是丰富的复杂的,它时而让你领略快乐,时而让你领略温柔,时而让你领略恐怖,时而让你领略荒诞……但总的来讲,它让你领略的是荒凉,因为一切的一,终归都是失败,都是虚幻,所以,月亮是带着荒凉在等待你的,尤其是在张爱玲的那个世界中。
          太阳下面现人生,月亮下面现情欲。太阳照得人生荒荒的,月亮照得人生也是荒荒的。

注释:
〔1〕M·艾瑟·哈婷.月亮神话———女性的神话〔M〕.第18页,蒙子、龙天、芝子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2.
〔2〕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第143页,陶铁柱译.北京,中国书籍出版社. 2004.
〔3〕狄特富尔特.人与自然〔M〕.第338至339页,周美琪译,北京:三联书店. 1993.
〔4〕华兹华斯抒情诗选〔C〕.黄杲忻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6年.“默林”为传说中的预言家和魔法家;“棕榈枝”用来象征胜利。
〔5〕A·叔本华《月亮》,转引自狄特富尔特等编《人与自然》第339至340页,周美琪译,北京,三联书店, 1993.
〔6〕叶芝.丽达与天鹅〔C〕.裘小龙译,桂林:漓江出版社,1987.
〔7〕叶芝.幻象———生命的阐释〔M〕. 28页,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1989.
〔8〕《私语》.张爱玲文集第四卷〔C〕.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92.

(原文载于《中国文学研究》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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