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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者的诗人
2015-05-16 10:01:49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什么是诗?人凡是写诗的都是诗人,这是谁亦知道的,不过,诗人在社会上是处于什么地位,他对于整个社会的演进是起着什么作用,对于这个问题,因各种不同的理论,而产生出各种不同的答复。
在资本主义时期,个人主义特别发扬,诗人们就常把自己的身份估计得过高,或甚至养成自我崇拜之风。而在文艺批评方面,也同样的有个人主义的批评家,他们不惜以最好的美名加到诗人的身上。
有人说,诗人是一个先知,他的敏锐的感觉最先感觉到这时代的脉搏,和社会的缺陷,他好像是站在高山上的瞭望者,他虽然不能指出明确的路径和实际的办法,但他从很远的地方,就望见了将来的远景。但另外一方面也有人说,诗人是永远落在革命后面的,他至多不过是革命的追随者和摹绘者。当炮声最响的时候,诗人的芦笛,自然也就消沉了。其实这个争论,在今天看来是很容易解决的。你说诗人是一个先知,这也是要分别开来说。因为正有些诗人是对过去的留恋比对将来的憧憬还要利害些的,正有些诗人为革命所惊骇而钻进自然的怀抱或是作着可怜的中世纪的梦的。莎陀伯里安不是一个例子吗?所以所谓先知,这只能应用在某一部分的进步的诗人身上。这~部分诗人,在黎明之前,为人类的理想而歌,为人类的幸福而奋斗,他们冒着很大的危难,当前卫接触的时候,他们是站在前头,可是当斗争剧烈,主力战斗开始,诗人就不能不退居于战斗者的一员的地位了。他并不是落后,在战壕里不是同样可以奏起了悠然的芦笛吗?他不是摹绘,他是在鼓动和组织。俄国诗人玛耶可夫斯基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有人说,诗人是一个超人,超人和常人间的距离正是进化的象征,所以诗人是站在善和恶的彼岸的,他要发展自我,他要好像飞鸢般翱翔于九霄。摆脱一切道德和法律的限制。这种哲学是个人主义的尖端,他鼓吹着诗人和社会游离,提倡着破坏和放纵。企图从破坏中得到魔鬼式的愉快,从放纵中建立起美梦。对的,束缚着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的一切虚伪的道德和法律是应该破坏,一切乡愿,市侩,和恶棍的庸俗的意见,琐屑鄙吝的行为是应该唾弃,但这不是唾弃一切的人类,破坏一切的道德和法律,其实在乡愿,市侩,恶棍的社会里面,不是连诗人也不能不沾染一些恶习吗?在虚伪的道德和法律的束缚下,不是连诗人自己也不能不在小的地方让步吗?破坏旧的,建立新的,这需要长久的时间,需要集体的努力,所以也需要更多的忍耐,一切想超越这个现实世界的企图,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对目前这个世界的反抗,但实际上却是企图以空想的梦景粉饰这个世界,他以艺术的名义提倡着无情,但事实上无情正杀害了艺术的美。无政府主义的破坏和放纵,这是个人主义发达的极致,但是同时也是个人主义的破灭。超人哲学极端咒咀乡愿,市侩和恶棍,但事实上却造成了更大的恶棍。所以新的诗人不是超人,他是生活和发展在这现实的社会里面的。“人的本质是在于人与人之间”,也只有在人与人之间,才能真正发扬个性,“人类不绝的改变自然,同时又改变人类自己”。同样,诗人不绝的改变社会,同时又改变了诗人自己,诗人是改造者和教育家,他爱人类,所以才憎恶人类的蠢贼,就是在爱和憎的矛盾当中发出诗的情感。
有人说,诗人是创造者,是英雄,他可以随意所之,缔造出形象,震撼着读者的灵魂,他揭露自然的奥秘,摹绘各种各样的人物,构成功作品世界;无论你是英雄,是奸邪,是农夫,是学者,都不能逃出诗人的笔端。能够吐露出英雄的怀抱,洞悉英雄的内心的人,不是他自己也是英雄吗?对于这种说法,我们得分别开来答复。第一,诗人的创作并不是自由的。从创作的冲动看,有时诗人一触即发,许多形象好像都自然而然的奔赴笔底。但是进一步的从社会学的见地,心理学的见地去研究,那么我们就知道,诗人之所以对于这一种事物,而不是对于那一种事物,会有怎么“一触”都是有着它的根源的。我们虽然不能用数学的方程式去计算出来,但至少这个俯向是可以得到解释的。它是受着社会的和心理的法则所制约的。再从创作的过程看。诗人想要构成一个作品世界,光靠着这一触即发的感情是不成功的。三两句佳句,并不必一定能成为一种好诗。长篇巨制是需要组织而且它的计划首先要受艺术的一般法则的制约,要受媒质的制约,同时还要做到故事和人物对于现实的一致,故事和人物的一致,人物个性的一致,故事发展的一致。这里需要很大的匠心。不过,这并不是说,诗人的创作,定全是不自由的。不是的,这些法则都是思想自身发展的规律,而不是从外面加上来的枷锁。形式,那只是内容的外现,所以诗的制作是自由同时又不自由。其次,诗人铸造英雄豪杰,也铸造奸邪,恶棍,但是诗人还是诗人,他不是英雄或奸邪。正如雕刻家能雕刻出英雄的雕像,但他自己不必一定是英雄,虽然从塑像本身也可以或多或少看见雕刻家自己。所以诗人不是天马行空般的创造者,他也不是英雄,他只是巨匠,铸造灵魂的巨匠。
从现代的意义说来,诗人既不是封建时代的徘优,不是自我崇拜的英雄,不是半人半神的超人,也不是先知,他只是一个战斗者。所谓战斗者,在今天说来他至少是包含着以下的意义:
第一,他必须知道社会演变的法则,和理解个人在集体中的地位,知道正义是属于那一边,坚持着正义,而且能够为着它而奋斗。在斗争中激动自己的情感,因而不断的汲取着诗的源泉。正因为他懂得社会进化的历程,所以他不会任情使气,到处乱碰钉子,处在逆境的时候,他也知道进退之方,不会牢骚满腹,自加戕贼。不过,诗人可以做战斗者的一员,但他不可能做一个战斗的指挥者,他缺乏作为一个批挥者所应具的冷静和坚定的性格。但丁,雨果,都是很伟大的诗人,但都是蹩脚的政治家。像曹孟德父子那样的诗人,是在历史上很难找到的。
第二,新诗人必须把自己的崇高的性格贯彻到生活的各方面去。由于社会生活的矛盾,诗人常常有着人格分裂的现象。即一方面,当他写诗的时候,他是一个诗人,但是当他平常生活的时候,他又是一个市侩,或是一个放纵者,由外在的矛盾,反映到诗人们内心的矛盾,并逐渐形成两个系绕,两重性格,这也是极自然的结果,所以作为一个近代诗人,他不仅应该反对外在的一切不良的现象,同时还要反对自己本身不良的倾向,市侩的倾向。
大家都知道,在过去,恶魔派的诗人们,一方面是崇高和美丽。他方面是放纵和自私,这原因是浪漫派的诗人是以超越现实的心情,厌恶现实的心情来写诗的。因此他从梦幻中去追求理想,悬拟着布置上最崇高和美丽的东西。或甚至世界上不可能有的最崇高最美丽的东西。然而事实上,他又不可能脱离现实社会,他不能不在生活的漩涡里旋转,旋转,受着当时社会的道德和习俗的限制,这在当做个人主义的诗人看来,是不能忍耐的。理想和现实的极端矛盾,因而产生了浪漫的激情,追求着瞬间的刺激,用以减少心里面的悲哀,可是这种情形现在是过去了。
现代诗人的理想,已再也不是悬空的了。他的幻想也是根据于客观的实际,而不是主观的随意的幻梦。他的理想是生根于现实运动的法则里面,理想和实践一致,理想才获得更丰满的内容,不是很明白吗?在今天,我们都知道自由,平等,都不是一蹴可几的,社会的正义也不是到什么地方可以去找到的,它需要长期的奋斗,新的诗人不从浪漫的行动,官能的刺激去生出激情,而是从斗争的生活中去发生出激情,为了达到这,他应该保持着诗人的崇高的气质,无论是对于自己或是对于别人都应该有嫉恶如仇的习惯,不断的向它斗争。这不是人格的分裂,这是自己对自己的斗争。
第三,新诗人,必须排除庸俗的,泛滥的同情,一个诗人,不仅是自己在感觉着,而且也必须替别人感觉着,深刻地体验到别人的内心。曾经有过作家,写到狗的时候,就自己爬在地上当狗爬,用以体验狗的心情,这也许未必是一件真的事实,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就是当诗人写地主的时候,他必须好像自己也是地主,写士兵的时候,必需自己也好像士兵。可是这样的做法,他渐渐地变得对世界的一切都有着同情,他最容易接受黑格尔最守旧的命题“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甚至认为世界上一切的不幸,都是由于互相不能谅解,因此结果他就同托尔斯泰般,企图以文学作沟通他们的情感的工具,根本反对斗争,但是近代的诗人,他们必须反对这种泛滥的同情,他虽然是应该洞悉到各种人物的内心,但他并不能放弃自己主观的立场。相反的,他要加强主观的目的意识性,从动的方面去理解人物和世界,诗是描写,是抒情,同时也是批评,也是控诉。
第四,近代的诗人,必须能够受得起感情的锻炼。诗人既然是战斗者的一员,所以他就不能站在轨范以外,战争既然又是集体的行动,而集体里面又有许多不可避免的小的纠纷和磨擦,所以作为战斗者的个人,就必须经得起感情的锻炼,受得起打击,受得起委屈。所谓“痛心忍性,行不乱其所为”,我们假如在最痛苦的时候,自己问一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么,一定的,我们的目的意识就格外明显,而且这样情思的郁结,正所以丰富自己的生活的内容而加强冲激的力量,新的诗人,一方面珍视着自己的情感,但在另一方面,随着场合的不同,对于某些情感也加以适应的控制。这不是抹煞情感,而是爱护着情感。
总之,时代换过了,它对于诗人的评价,也换过了,它在诗人们面前所提出的要求也换过了,而诗人们处在这样紧张,复杂,剧变的时代,他也必须明了这个时代潮流之所趋,正义之所在,自己在社会里面所应起的作用,因而找寻出自己所应该站的地位,开拓自己创作的源泉,一切过去诗的理论上之个人主义,把个性当成偶像来崇拜的说法,必须扫清,因为它不仅不能推动发展诗歌运动,使诗人走上正确的道路,而且会阻碍诗歌运动,戕害诗人。

——本文后收入文艺论集《战斗者的诗人}), 大连远方书店1947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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