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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创造
2015-05-16 09:59:25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一、生之创造

生命是自然给予我们的,但要怎样“生”却是我们有自动的权衡,你看那些兽类,它们亦无时不在挣扎着,但它所挣扎着不过是怎样去维持他的生命;所以它们的历史也不过是一部维持自己生存的历史!所以兽类的生命终是兽类的生命,生不出一些生之光彩。
但进化的人类却不能这样了。(虽然人类进化了几千年,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闹着生存的问题,很多很多的人度着不知所谓的生活。)我不能空空地就这样生存下去,我们的生命不能为死而存在;从呱呱堕地以来便一直在那里等“死”,这岂不是比死还要可怕的生命!所以们要创造,用生命的本质造成各种生之花样,用生命的煤气燃烧出之光芒!
哲学家在那里高叫着生命是神秘的,其实生何尝是神秘?“生”不过是无声无臭的东西,“生”不过是由这边的死海跳到那边的死海的行程。所以它是没有“色彩”的,没有“目的”的。文艺家说它是寂是空虚,这还倒有些相像。但是生命的本质虽然是寂寞,空虚,我们在“生”之一瞬当中,我们岂甘仍处在被动的地位,任着它这样空虚地寂寞地过去吗?事实告诉我们人类是绝对不甘寂寞的!我们的生命在这里跳跃着,生出一种“生之欢喜”来!我们要奏出生之音乐来消除这个寂寞,要鼓动我们的情热去塞住这个空虚,更要把这个生命涂成了鲜红的色彩,要把这个生之进程移向一个空悬的目标!虽然这些色彩,这些目标,都不过是由自己所虚拟,当我把自己的生命移向自己所虚拟的目标时,我自己已变成了“生之主宰”。且一切都由我自己幻化出来的憧憬,故由这些憧憬中更可以照见出我自己的原形!由追逐这些幻影所生出来的喜怒哀乐,更可以使自我陶醉,而忘却一切的寂寞的空虚。故一个人并不是丰衣足食得到很安适的生存就够,最要紧的就是要创造出很有趣的生活,如果不然就好像食饱了的狗一样,除生存以外没有一点其他的意义了。
故我以为我们是不应该为生存而生活,应该为着生活而生存。沉醉不醒的东方人哟,起来罢,生存是没有意思的,惟有能创造出生活的趣味来,生存才有意思!至于怎样去创造,那就非本篇所欲讲的了!

二、社会的梦幻者

现在的社会真是不美极了,丑极了。在这样丑的社会里,渴望的要求在不能达到的时候,就由梦幻中发泄出来,也是极平常的事罢!惟是社会上一般的人,有些因为他自己所处之尊荣,而觉不到现实世界的不美;有些因为一天到晚都忙于生计,虽终日感着生活的痛苦而又无暇发梦;更有些则早已打下十八层地狱,甚至于不敢发梦!唉,这是多么可怜的事呀!不特所处的社会不美,甚至于连美梦都不敢发!
社会进化的结果,社会上一切的事都实行分化,所以从前是全民族都是歌者,而现在则分化而成为诗人,这个诗人,就是社会的梦幻者。他要发人家所未发的梦,要发人家欲发而不能发的梦,要发人家欲发而不敢发的梦!他是一切人类的梦幻者!他要用他的梦来安慰那些蕴蓄在人们心里的悲哀,他要用他的梦来解救人们的苦闷。

但是,社会已然是这样丑恶,那么向前去解决它罢,把不可捉摸的幽梦来粉饰当前的幽梦,这是何等可怜的事!故在社会学家看来,什么诗人,至多不过是人间的卖唱者!但我要问人间是不是还存在着苦闷?谁敢说不可一世的英雄,他心里不存着有不可告人的隐痛?谁敢说生活的忠实信徒,他的心里不含着有没齿的悲哀?谁敢说年迈力衰的老者,他的心里不含有不可再来的追想?谁敢说意志坚强的人杰,他的心里不会有儿女的相思?为国牺牲的健儿不具有终天的遗憾么?旁的乞丐不具有富贵的希求么?盈盈的处女不会有怀春的欲念么?生老病死不会令人伤感么?假如社会的缺陷一天还在,人生的痛苦一日还存,那么所谓卖唱的诗人便一日不能停止他的梦幻。这些应着人类的复杂的要求而生的种种缺陷,社会改造家能通通解决吗?能够即时解决吗?只是叫破嗓子说,等罢!努力呀,牺牲呀,我们真个有些不耐烦了,我们固然要为社会将来的幸福而牺牲,但是我们不能忘记我们还是现实世界的人类,我们在这一瞬的人生,自然也要享一些现实的幸福,无奈现实世界已这样丑恶,连这一些福都不能享受时,那么我们为何不能发出一些美梦;来暂时隐去这现实的丑恶!社会改造者,难道你反对革命的团员在美梦中暂得一忽儿的休息,难道你反对从这丑恶的社会反映出来的理想的人间!假如连这些你都反对,那么,你才是真的超人,不是平凡的人类1 ·
故文艺尽可禁止,但无上的权威却不能禁止人们发梦。人们尽在日间努力挣扎,但到了夜间,他总会发着许多的夜梦,许多不可告人的夜梦!这些夜梦,惟有诗人才能把他尽情宣布出来,而且进一步开扩了许多他人所不敢梦的梦境!社会的梦幻者哟,尽管发梦罢,你不要仅仅沉迷于自己的梦中,你要为一切的人们发梦,你要在梦中为他人喜,为他人悲,为他人歌,为他人哭,甚至为他人的梦而死!你要把一切人间的缺陷编成歌谱,用你卖唱者的歌喉,唱出了人世的歌声!

三、生之彷徨者

一切的物都愿生着,挣扎地生着,因为他们都有生之要求。但站在生之顶点的人类,生之欲求最烈的人类,反有时不愿以盲目的生存为自足,而否定其自己之生命。更有些人把他自己的生命来做信仰的牺牲,和不可抗的命运奋斗以至于死!这两种生之悲剧虽然一个是消极的,一个是积极的,但究竟都还算是死得痛快,不能算是生命中最惨的一回事!
环境不适合我们,那么我们同他奋斗罢,奋斗而死还算得是壮烈;假如我觉得这个环境是不可抗,那么我们自杀罢,自己殒灭也还算得勇敢!至于那些生,已觉得没有了生之力量,死又没有死的决心,站在生和死的中间,事事都去怀疑,而深陷于怀疑的苦闷的网中而不能自拔的人那是最苦不过的!这是最深的悲苦的根源!但从文艺的眼光看来,必然要有了这个悲惨的生之痛苦才能够有生的哀吟,歧路彷徨的生之痛苦正是生之趣味!
惟有彷徨于生和死的中间的歧路者,他的生之欲望比那自杀的弱者和牺牲的烈士还要强!他的欲望不是跟着一条直线走的,他是辐射的多方的欲望,他希望这个,他又希望那个,他羡慕那些豪杰的英武,所以他有时想做豪杰,他又爱慕那些平民的淡泊,所以他有时又想做平民;他爱慕诗人的闲散,但同时又仰慕学者的权威,他有时也许想经营事业,但又不耐他的麻烦;他有时也许钦仰富豪,但又嫉恶富豪的残酷。所以结果他满足了这个,又不能满足那个,满足了那个,又不能满足这个,这样盘旋来往不绝的追求,终于一样也不能满足,连他自己都不知怎样才可以满足他自己,这种不绝的不满足的心在行为上表现出来就为“浪漫的”,而且这样盘旋的奔逐,对于什么都觉得疲倦,什么都觉得可厌,甚而至于根本上对生命韵本体都加以怀疑。故诗人为“不满足”和“缺陷”的本体,这是很对的!不过如果从社会的进化的观点看来,社会的进化永远都是由对不满足而求满足,由缺陷求圆满的欲望的展开,而文艺就是代表这不满于现在而欲向前进化的象征。故可以说文艺是一切进化的力量。我们可以从他的消极的彷徨中,从他的忍痛的哀吟中认识他的进化的意义了!

四、最光荣的胜利

总是在那里咨嗟怨叹的诗人,他是生活途中永远的失败者!他头戴着荆棘的王冠,披着褴褛的衣裳,印着满面的泪痕,显着憔悴的容颜,在满铺着血迹的生之途迳里痛哭!他是一个不重要的人,所以他当然没有成功;一个人的成功本就是一个人的坟墓,他为着人类的爱,不特牺牲了他自己的生而且失去了他自身的坟墓!
虽然他的牺牲是这么大,他的爱是这么深,但是哪个人瞧得起他?他是一个街头卖唱的贱者,狰狞的恶鬼正嫌他的哭声惊扰了它的梦。 欢情、盛气的人们更嫌他无聊的颓废,勇敢的英雄已憎他是一个懦夫,平淡的庸人又恶他多事;所以他虽然唱,唱得怎样悲哀;他虽然哭,哭着绯红的鲜血,但终于没人睬他!在这样的憎恶当中讨着没趣的生活,尽在那里飘流,飘流,走遍天涯,想去觅一个人世的同情者,但是世界上有一个同情者么?他们都正在竞争残杀的梦中,他们反会斥你是无稽的梦者!最会杀人的英雄正举着灿烂的金刀高呼着胜利,他们的杀声会淹没你的歌声。
唉,诗人哟,你不要再在街头卖唱罢,你不要去到处飘零觅什么人世的同情罢。到了惨栗风寒的雨夜,你还是爬到黑魃魃的囚笼里去一弹你的悲伤的哀调罢!监狱里的囚人在午夜醒来的时候,听到你这凄凉的调子,岂不会热泪双流么?唉,诗人哟,就是这些囚人的热泪才是你在人世间找不见的仅有的同情,囚人的忧思就是你最光荣的胜利!你唱完了之后,就死在监狱里罢,他们的同情会来淹没你的残尸,他们的哭声可以慰藉你的魂魄!至于那些骄傲的英雄和平凡的人类,他是永远不能知道你的,除非是死到临头时,他才能够稍认识你!

五、蜃 楼

人家都说诗是海上的蜃楼,它是超越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虚无缥渺的奇思,高高的挂在天上;好像是已经脱离了人间。但是我们如果再认清一下,诗究竟不过是实现的反映,是诗人的寄托,也是民族的灵魂!
我们天天在那里为将来工作,但我们也要享一享现实的人生,我们天天向进化的途上奔跑,但我们也要知道我们奔跑的目的。所以我们要从现实的丑恶当中造出理想的美丽,使我们的灵魂从此可以得到一些儿安息,忘去了一切的烦嚣。故诗人的任务就是在从地上造成了天上的乐园,暗示人们以一条进化的道路,而伟大的事业家却就依着现成的环境,按着幻想的模型来造成真正的乐土!故一个民族假使没有诗人来宣发他对于自然和人生的态度,那么那种民族就可以说还没有脱离原始民族的时期;假使一个人只顾做地上的工作,而忘却了他的理想,那就是现实的奴隶!只知道实利主义的人是决不能理解这个人生的。 ’
我们固然要知道,我们的工作是不能脱离了历史上必然的基础,但我们]也应该知道我们的理想是站在现实的前期,而诗却就是超越现实的理想的花蕊。我们虽明知道他是非实有而不可采撷的东西,但我们却并不能以其非实有而轻视这瞬间的快乐。Hudson在文字研究导言里说“我们在知道之先,必然先觉到他”。这就是说我们对于一件事体必然先感觉到它的好坏,然后去追求它的原因,因为知道它的原因,然后想出应付的办法。故从这样说来,诗人实是历史的先觉者,而不是先知者。由这些诗人做出来的诗,也就是由现实的苦闷中用直觉造出来的具体的幻影。他不是未来社会的模型而却是未来社会的一种暗示。他虽然是超越,但总离不掉人间!谁敢说实践论的马克思没有受先觉者的空想社会主义者的暗示?谁敢说马克思所予想的共产社会不多少含有他自己个人的幻想?事实的发生总在理论之前,而理论又必须超越现代,欲完成这超越现代的理论而有些事实却又未曾发生的时候,那么自然会有时依着不太可靠的推论而杂以多少个人的幻想。故从历史的进化看来,幻想是不能免的,同时以幻想为生命的诗在历史的进化上亦有它自己独立的真价!
伟大的诗人哟,你打开你的慧眼,来深深地认识这个现代罢!实实在在地站在地上来造出天上的蜃楼是你唯一的使命,以将来的憧憬来指示现代人的枯寂的途径是你唯一的功勋!你还是守着你们的美丽的花园罢!

载1927年5月1日《洪水半月刊)第3卷第32期,署名药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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