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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危机的新征兆
2015-05-16 09:43:13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已故经济学家杨小凯在一个访谈说过:全世界最好的经济现象和最坏的经济现象都同时出现在现在的中国。其实文化上看也有点像。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从各方面看,可能都是相当繁荣的。书店、以书为业的人、以及图书的种类,可能都是历史上最多的。上大学的人、考博士的人也是最多的。学校如学店,教授满街走,但是,真正的读书人,似乎是越来越少了;读书的自由空间,至少学校里是也比较少了。知识生产的真正创意,其实也越来越少。越是繁荣,可能越是危机。读书活动所具有的精神性价值,也越来越稀薄了。最近的几件教育界事件,如教师大范围的剽窃,高考大范围的作弊,北大博士招生的不公正,以及北航的招生敛财,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其背后所代表的倾向,无论有什么样的解说,其根本实质都不得不指向人文价值的新溃败,都是人文危机的新征兆。

我的一个史的直觉
观水观澜,人文价值一直在溃败之中。这是我对二十世纪的一个“史的直觉”。我曾经在一篇文章里写过:
我们这个时代不仅是一个由计划经济转而为市场经济的时代,不仅是一个由全权社会而为民主社会,也许更重要的转型特征应该从文化上看:其实是一个人心迷失、价值迷失的时代,是一个重建政治与道德之基础的时代。
或者,通俗一点讲,可能是一个正在换脑筋、以至于正在换心肠的时代。
更深一层看,其实这个转型从晚清以来就开始了,一直没有完成。时代最敏感的人那里,早就涉及到了。我举几个文学的现象。
研究鲁迅与胡适关系的学者没有注意到,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据一个日本学者说,这是讽刺胡适的。胡适在1918年写过一篇很重要的文章:《不朽:我的宗教观》,批判了中国传统的三不朽,主张要将自己从小我中超脱出来,融入社会有机体的大我之中。但是什么是社会有机体的“大我”呢,胡博士拿不出一个大我来给我们看,其实他说的也就是一种精神境界。鲁迅暗暗讽刺说那是“思想里有鬼”,是中国人从孔孟庄子以来最擅长的精神胜利法。他开篇即说他要反对中国的“立言不朽”的传统,“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人们都以为鲁迅反传统是他的激进,其实他最激进的一面是他对于精神世界的虚无怀疑,他对价值、境界的毁灭性自嘲自弃。近百年过去,发生了什么呢?我们看到胡博士的那个“大我”,成一个越来越虚幻可疑的想象,而不要说“精神胜利者”找不到,就是“精神受益者”、“精神相对独立者”,也成为越来越遥远古代的事情了。换句话说,时代证明,鲁迅先生的速朽论,打败了胡博士的不朽论。他剑及履及之处,自己多于敌人。从今天的角度对比看他们的文章,有趣的是,胡适文章本是非虚构类,现在则更像是虚构的叙事文学了;而鲁迅本属虚构类,其实质却反倒更像现代生活实用手册的开场白。我们可以进而想象,今天这样一个“求实”、“袪魅”的时代,如果写这样的文章,胡适显得多情,而鲁迅显得多事了。也可能,鲁迅如果在今天,反过来写一本讽刺阿桂“物质胜利法”的小说,也不一定。
另一个例子是张爱玲。一般人总认为她只是个小说家,而且很小资、矫情。其实根本不懂张爱玲。她早在四十年代就说过:一切都在破坏中,将来还会有更大的破坏正在到来。我每每想到她这句话,就感到她是真正的诗人。
中国大地不是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神州”么?其实晚清诗人王湘绮早有一句诗:“不信神州尚有神”(《圆明园词》),很奇怪的是王湘绮竟有这样的痛感。我是从陈寅恪诗的化用知道的。陈寅恪的诗云:
小园短梦亦成尘,谁问神州尚有神?吃菜共事新教主,种花真负旧时人。
这都是哲人的观水观澜,也是诗人的一叶知秋。
我常常想,二十世纪百年中国的战争、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之争、政权更替等,遮蔽了真正转型的深刻内在意义。包括近十年的经济社会转型和所谓全球化,在这样的问题面前,其实都将成为次要的问题。五十年之后再来看这番话,当可理解一二。

焚琴煮鹤的现代版
其实不要讲得太远,看看我们身边的事情吧。有人说,最近网上很热的关于读经问题讨论,不是正好说明了人文经典正在受到重视么?看起来,至少是中国人文经典重新得到重视,是好事,但仔细一想,纷杂的议论,背后至少有两个主要倾向,一是反对者依然有中西文化、传统与现代打成两截的二分思路,西学进步,中学落后。这表明中西冲突依然没有化解。二十世纪的经验是,和则双赢,斗则两伤。凡是大起文化战争硝烟的,总是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建设性成果。二十世纪的反中国文化,不仅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而且可能是一个永远无法修复的创伤。因此,我不但没有看到什么转机,反而从中看出人文危机的一个隐在的病灶。不时就要爆发出来。可能最终还是要两败俱伤。
二是仍是有用无用之争。争了一百年,这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很多人仍然表示传统的人文经典对于今天的中国是过时的、无用的东西。实质是通过中国古老经典,来表达人文传统所共同具有的某种无力、无奈,显示出中西整个思想传统的“人文之累”。网上有一篇文章写得很好,是台湾新闻人皮介行先生写的。关于那些不要经典的人,关于那种认为中国的文化无用的说法,他用了一个很精彩的意象,叫做“焚琴煮鹤”。“对欠缺人文心灵的人而言,这些都迹近于玩物丧志,都是无用的浪费!鹤嘛,最好是杀了吃肉。琴嘛,最好是劈了当柴火,把肉煮熟,不亦快哉!不亦美哉!” “烧肉吃饭,可见可食可用的世界固然重要,但那也只是当下的,物化的现实,人生固然不能没有当下的,物化的现实,但人生也不能只框限在可见可食可用的世界中,人有智慧的、道德的、爱情的、超越的、美感的、不朽的多种追求,怎么可以单单以可见可食可用的世界观,限缩人心灵的全面成长?”而现代社会恰是可食可用的文化、可食可用的世界观当道的时代。最近上海作一调查,百分之四十六的青年人认为诚实等于吃亏。因为诚实不能吃不能用。中国近百年的文化,以及西方文化,似乎都在朝着一个焚琴煮鹤的方向走。我不相信朝着“焚琴煮鹤”这个方向走的文化就可以自封为“先进文化”,但是反过来说弹琴养鹤的文化,是不是先进文化我也不敢肯定,因为看来弹琴养鹤的文化,无论如何也不如焚琴煮鹤的文化走得快、走得大步,这也是个事实,而且是一个很不鼓励人的事实。
《文汇报》(2004年8月1日)有一篇讲辞,题为《社会科学需要人文底蕴吗?》。作者认为“人文底蕴”是一个十分可疑的东西,在社会科学中,反而是个负面的价值。这篇文章本来提出了很重要的问题,也就是在现代社会,高度理性化、分化和专业化的社会,要不要太理想化,太浪漫化、太心灵化,这不能说是一个假命题。我们想想有的统治者也很会写诗,很富有人文魅力么?结果怎样,还不是把国家治得一塌糊涂么?我们说的转型时代,也就是更彻底的理性化、去浪漫化、去理想化、去心灵化的时代,到底人文思想传统在其中有什么作用,这是韦伯所谓“专家没有灵魂”著名命题的中国当代版。可惜这位作者并没有讨论问题的诚意,文章里充满了虚假的创新和刻意的诋毁,因而只成为一篇“焚琴煮鹤”的文章。我读此文,有个感觉,人文底蕴的缺乏,还只不过是带来不太好的文章而已;但是故意的“人文盲”,甚至以此为荣,就只能是一种负面的积累了。
远的不说,我想到的一个相反的例子,就是龙应台。龙应台应该是中国文人中,做官做实事都做得比较好的。古时候的白乐天、苏东坡,也只是修成了一湖一堤,便成天光云影,得中国人生生世世的珍重顾念。而龙旋风留下的,有村、有馆、有堂、有园,有老树、有老屋、有古迹、有节日。写一部古往今来的文学家当官史,她也算是交出了历史纪录中一份不差的成绩。“台北城之于我,有如捧在手里的瓷器,细致美丽而脆弱,所有的文明都是细致美丽而脆弱的,一个急功近利、眼光短浅的领导人可以毁掉一个城市,像随手摔掉一只宋朝的瓷碗”(《台北文化一千天》)。政治家不需要人文精神人文底蕴么?龙应台是现身说法。
龙应台在台湾大学政治系的讲演《政治人的人文素养》,已是广为传诵的当代名文。她明确提倡政治人应多一点文史哲的人文底蕴,理由是:文学,使你“看见”。没有文学,祥林嫂向你走来,也只不过是一个疯子而已;而每天早晨,你也可能去排队买“血馒头”。哲学,使你借着星光的照亮,探索着走出迷宫。历史,使你知道一个生命有起点、有千回百转的过程与一点一滴的成长。毕竟,一手拉扯着孩子长大的母亲,与一个客人看这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没有这些,你作出的价值判断是有问题的。
如果我们相信政治学也是一门社会科学,那么,取消人文的教育所培养的,只能是政客,龙应台培养的,才是政治家。这样的政治人,至少不会做出赶走国家大师钱穆那样的荒唐事。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人文素养。

人文盲的逻辑
但是《文汇报》那篇文章所提的问题还是有意义的。我现在来简单讨论这个问题:第一,我们不能自我绝对化。我们承认,人文精神并不是现代社会的唯一必需品,现代社会其实是两轮世界,一个轮子是科学精神(理性精神),包括我们今天说的法治、宪政、经济发展等;另一个轮子是人文精神,最简单的说法即以人为本的精神。
这个轮子缺一不可。会写诗的统治者没有把国家治好,首先是他无法无天,而不是人文精神的问题。
第二,糟糕的政治人书法再好,诗词写得再好,也不能掩盖他缺乏人文精神的事实。就像纳粹的军官,再是懂多少莫札特贝多芬,也不能掩盖他们的法西斯精神。电影《辛格勒的名单》里,那个场景是十分典型的:两个纳粹军官在犹太钢琴师门口激烈争论:里面的音乐究竟是莫札特,还是贝多芬?最终破门而入,用冲锋枪狂射杀死钢琴师。
所以,以人为本,才是最大的人文精神。那些书法好的人是不讲的。不仅不讲,而且是反面。他讲阶级斗争,讲以斗争为本位,以革命为本位。以秦始皇为师。
中国文化,从《尚书》讲“人为万物之灵”,《周易·系辞传》讲“天地之大德曰生”,到孔子讲“仁者爱人”,讲生、灵,都是珍视人的生命本身,“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周易·乾·彖辞》),并不以人的生命为实现其他目的的手段,直至讲“爱”,更是直指人的心灵中心。中国有这个人文思想的传统,与五四相比较,这已得到更多的学术公认。尤其是海外学术界近几年讨论轴心时代的思想突破,对中国人文思想自身的传统有较高的评价。
不从人心、人性、人道、人本,来讲人文精神,可以说是南辕北辙。有些人就是这样界定人文精神的。
说他以“人文盲”为荣,可以举出证据。这种“人文底蕴”解说,逻辑有两条,都很荒唐。一条是:人文精神人文底蕴等于吟诗做词,吟诗做词等于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等于嫖娼。他的最后结论是,人文底蕴是过去时代的文采风流而已,今天不仅没有用,而且“会被公安局抓起来”。
这不仅是随意的矮化丑化人文价值,不仅是语言暴力,而且,将“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死板解释为字面意思,恰也显出作者的“诗盲”:他不懂这其实是杜牧的怀才不遇、牢骚不平的心理表现。诗人的放浪形骸,恰恰是他在政治上无所作为的补偿而已。正如有人责怪杜的另一首诗:“商女不知亡国恨,为何不责怪那些听歌的人?”在焚琴煮鹤的人面前,你跟他谈什么琴与鹤?
他的另一条逻辑是:人文精神是农业社会的意识形态,过时了,不能与时俱进。譬如孝是因为没有养老保险。忠是国家政治统治力弱。这种思维,单面而又虚无主义。说他单面,因为他看问题,永远不承认有其他角度,比方说伦理的、宗教的、心灵的、审美的等等,因为他不承认世界上有其他需求、其他活动,只有一个逻辑,就是吃饭、统治,即食欲与权欲,其他一切都是这两个事情的延伸。说他虚无主义,是因为他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变化中的现实,永远趋新、永远时尚。这种人,我们没有别的,只能称之为“人文盲”,或焚琴煮鹤的人。

中国是一条船?
我把这篇文章作为一个转型时代的社会思想现象。说明什么呢?说明很多人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文精神,这种“不知”是时代大转型造成的。我们发现甚至连知识精英都这样妖魔化人文精神,何况科技工商、大众文化?客气一点,把它看成风花雪月、花花草草,点缀升平的一种存在;恶毒一点,或故意把他看成夸耀嫖娼,在扫黄之列。五四以来,人文精神受到科学主义的伤害何其深也。一百年来,“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口号的负面作用,是昔日的礼义之邦已不复在,令海外华人有“辽鹤归来、城池虽是人民非”之感。现在更新的口号正在流行,比如,“中国人什么都缺,就是人不缺”,以及这里的“人文底蕴即嫖娼”。现在比五四更厉害的是,人文精神不仅受到科学主义技术至上的侵害,不仅受到消费主义、大众文化、五四反传统馀威,甚至一知半解的西方新学,以及伪装的所谓学术创新的夹击,而且更受到既得利益者假装赞美先进文化,实则是无文化、反文化(新贵们的成长背景,既无中国文化,也无西方文化,看不透这一层,怪哉)的破坏。多少年前,我在火车上,听某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板说他的发家理念:“中国就像一条又大又破的船,快沉了,大家赶快缷一块甲板逃命吧!”从那时我开始想这个问题,即在这个时代做知识分子,究竟是选择缷一块甲板逃命呢,还是对这条沉船也负点责任,比如大叫一声“有人在缷甲板”之类。所以我对反人文比较敏感,可谓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由中国的最顶级的学府中人来表达这样的声音,恰也是人文危机正在加深的一个象征。
我多次向学生推荐过茨威格《象棋的故事》。也愿推荐反对人文精神的人一读。那个欧洲老贵族,毁灭得何等可悲!老贵族在二战中,不幸沦入法西斯监狱,在没有任何书籍可看的情况下,偶然得到一本棋谱,精研积年,遂成为象棋大师。应该说他是自己拯救了自己,以理性、专业战胜了贵族的文采风流吧?然而且慢,由于目标的单一,他也因此而落下了深重的强迫症的精神病隐患。后来,当他打遍天下无敌手时,遭遇一个流氓,流氓正是用最无赖、最不讲规则的手段,引发了贵族的精神病,让那贵族自己打败了自己。那个贵族理性不理性?刻苦不刻苦?成功不成功?为什么还会被打败?法西斯的监狱并没有把他打败,而是单一的、纯技术、强迫的、异化的、缺少心灵内涵的竞技文化,才真正成为了他自由精神的监狱。这真是一个文化的双重悲剧:愚民的专制政策(一元主义文化),以及流氓们的借力打力,遂使野蛮战胜了文明。这个中篇小说,是那个忧患深重的犹太人对现代社会意味深长的寄慨。
回应危机,人文知识人要做的事情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我愿提到另外两位犹太思想家的名论,来为这篇文章作结:上一个世纪初的德国思想家马克斯·韦伯,是最早体会到人文危机到来的人之一。他的“铁笼”之喻,一定有深重的叹息。他将一定的文化理念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图像,比喻为“铁道上的转轨器”,作为“决定着轨道上的方向”的另一只“手”,虽然并不能起到推动人类行为的作用(推动力是人的利益),却也决定着人们“希望”到何处去、从“何处”出发,以及“如何”前往。另一位是卡尔·马克思:哲学家更重要的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造世界。我们今天看,或许改造世界不一定靠哲学家。但是,我想做人文文化的人,虽然改造不了世界,但是可以多少改变一点人们看世界的方式吧?比如,中国是一条沉船?我们要去缷一块甲板么?
二○○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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