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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世纪意境研究的基本走向
2015-05-16 08:59:41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21世纪意境研究的基本走向

古 风

21世纪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了!中国人民正在满怀激情、豪情和自信地迎接新世纪的到来!
站在世纪交接门口的中国学者,大多在忙于做着两件事,一是对即将过去的20世纪的各类学术研究进行总结,一是对于新世纪的各类学术研究予以展望。
意境研究也是如此。在前边的各章节中,我们对20世纪的意境研究已经作了较为全面、深入和独到的总结;那么,本节就再来谈谈21世纪意境研究的基本走向问题。
在谈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对80年代以来所出现的“反意境”说予以清理。现将其代表观点列举如下:
孙绍振先生认为,“新诗在走向2000年”时,“意境的美学原则”会被一种“新的美学原则”所替代。[1]
钟文先生说:“用意境作为独一无二的最高楷模创作诗的时代终究过去了,用它来作为唯一审美准绳的时代必定是过去了。”[2]
书良先生甚至说:“如果用意境来评定今天的诗歌,那就是诗歌美学的一个倒退。”[3]
黄药眠先生和童庆炳先生也认为,当今文坛正“最后完成从传统的意境审美中心向近代的典型审美中心的过渡。”[4]
以上前三种观点是针对80年代初期的“新诗”创作实际提出的。[5]他们所反映的意境,只是那种“片面强调意境”、“无限制地运用意境” 或者将“图画论意境说”[6]定为诗坛一尊的意境泛化和泛用现象,并没有全盘否定“意境论”本身的存在。因为他们至少还承认“意境美是诗美的一个内容。”即使被誉为“反意境”代表人物的孙绍振先生,他关于“情景交融固然可以有诗,情景不交融,情大于景,情压倒了景,也可以是诗”的观点,[7]所反对的也只是“情景交融”的一种意境形态,而倡导“以情(意)胜”的意境形态,实质上并没有脱离开意境论。所谓的“意境过时论”,只是在当时形势下的一种过激言论,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们的一些观点已经证明:意境并没有过时。这些观点还只是针对新诗创作而发的,严格说还算不上专门的意境研究。所以,“反意境”说只是影响到当时诗歌创作界,对于学术界的意境研究并未有丝毫影响。至于第四种观点虽然来自学术界,也只是“西方中心论”的老调重弹,人们对此并不感兴趣。十分有趣的是,仅仅过了一年时间,持论者之一的童庆炳先生不仅在他主编的《文学理论教程》(1992)中吸纳了意境理论,而且他还在给顾祖钊《艺术至境论》(1992)所写的序言中,明确承认“典型论无法取代意境论。”因此,“反意境”说只是昙花一现,未成气候。所以,80年代以来,学界“意境研究热”持续长达20多年,至今余热未减。当然,我们并不认为,只有肯定意境才算意境研究,其实对于意境理论发表一些不同的看法,甚至你“反意境”只要反得有道理,也是意境研究。意境研究需要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法和不同的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意境研究。因为,只有这样,意境研究才能获得实质性的发展。比如钱超英女士的《中国意境论批判》[8]对于王国维意境论语符错综、语义矛盾和思路纠缠的剖析,就十分独到。除她之外,还有吴战垒先生和赵铭善先生均敢走出“王国维圈”,对王氏的意境泛化论予以批评。这些意境研究都是值得称道的。所以,21世纪的意境研究,思想会更解放,方法会更多样,成果会更辉煌,总之会更呈现一种多元化的发展态势。这种态势会集中表现为四个基本走向:
一、走向意境内涵的规范化

20世纪的意境天空,由于受西方“罗格斯中心论”的影响,在“定义旋风”中徘徊不前,结果导致了意境内涵阐释的泛化。21世纪的意境研究,将不会再围绕着“内涵阐释”打转,也不会在“定义问题”上争论不休,而会有新的探求。尽管如此,20世纪在意境内涵阐释上所遗留的种种问题,特别是泛化问题等,也还需要有人去做进一步的完善性和规范性的工作。主要有两个方面:
1.完善意境范畴的内涵定义。这项研究应遵循一条“通古今之变”的基本原则。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古人对意境的基本看法。今天,我们谈论意境,必须从这个前提出发,否则所谈就不是意境了。当然,我们也要重视今人的看法。在古人看法与今人看法之间求“通”。所谓求通,也就是求同,寻找和总结意境范畴从古到今被公认的传统内涵。抓住了这个根本,才算真正做到了“通古今”。同时,也要求变。所谓求变,也就是存异,研究意境范畴在不同历史时期、特别是在20世纪的新变化和新发展。“求通”是前提,“求变”是发展,两者的关系要处理好。我们认为,对于一个文论和美学范畴,要有一个大家认可的相对稳定的内涵定义。意境范畴也是如此,应以求通为主。当今的意境范畴研究,已陷入了“求新”误区。以为只有“新观点”,才有学术价值。这个看法应该予以纠正。范畴研究如果一味求新,就会使内涵显得不稳定,从而导致内涵泛化。关于意境内涵定义的研究,如果你一个定义,我一个定义;你一个新观点,我一个新看法,弄得大家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操作。那么,这个“意境”实质上已经不成为范畴了。因此,对于范畴内涵(比如意境)的阐释,关键是要准确、科学,而不是“新”。前人的阐释只要准确、科学,就得承认它;今人的阐释尽管很新,但不准确、不科学,就不能承认它。学术研究的终极目标是追求真理,而真理是没有新旧之分的。
所谓完善意境范畴的内涵定义,就是要按照“准确、科学”的标准,认真总结20世纪意境内涵阐释的成果,归纳出一条能够体现“通古今之变”原则精神的相对稳定的内涵定义来。
2.规范意境范畴的操作行为。在本书第三章第一节中,我谈到了学术界关于意境范畴操作方式的泛化现象。这种泛化现象在我国大陆工具书中普遍存在。现列举如下:
《现代汉语词典》认为:“意境,文学艺术作品通过形象描写表现出来的境界和情调。”(1978年,第1353页)
《辞海·文学分册》认为:“意境,文艺作品中所描绘的生活图景和表现的思想感情融合一致而形成的一种艺术境界。”(1979年版,第7页)
《辞源》认为:“意境,指文艺创作中的情调、境界。”(修订本1988年版,第618页)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认为:“意境,中国古代文论术语。指抒情诗及其他文学创作中一种艺术境界。这种艺术境界是由主观思想感情和客观景物环境交融而成的意蕴或形象。”(1986年版,第1168页)
赵则诚等主编《中国古代文学理论辞典》认为:“意境指的是通过形象化的情景交融的艺术描写,能够把读者引入到一个想象的空间的艺术境界。”(1985年版,第640页)
傅璇琮等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认为:“意境是一种特殊的形象创造,具有味之无穷的独特审美品格。”(1999年版第52页)
在以上所引比较权威的工具书中,,对于“意境”的阐释存在着诸多的不一致:意境存在于文艺作品中,还是存在于文艺创作中?意境是境界,是情调,是意蕴,还是形象?同一个意境范畴,在不同的工具书中有不同的阐释,让读者无所适从,造成了思想认识上的混乱。还存在一个比较突出的弊病,就是用西方的文艺观念来阐释意境,诸如形象、形象化和主客结合等。因此,应该在完善意境范畴内涵定义的基础上,来规范工具书中说“意境”内涵阐释,从而达到工具书应有的准确性、科学性和权威性的学术品格。
二、走向少数民族文论和美学中的“意境”研究
20世纪的意境研究,实际上只是汉族文论和美学中的意境研究。不错,“意境”范畴是出自汉语文献中,也主要表现于汉族文艺作品中。但是,我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多民族国家。众多民族的长期融合过程,显然也是一个众多民族文化交流过程。所以,意境范畴、观念和文艺审美特点等,也必须会向众多兄弟民族文化中传播和浸透。因此,在我国少数民族文论和美学中,也会有意境范畴、观念和文艺审美特点存在。
其它民族的情况还不大了解,现就彝族古代诗论中的“意境”术语和观点[9]作以简介:
1.“象”
“有象就有色”。(明清·漏候布哲《谈诗说文》)
“景象一层层,段段都鲜明,读来韵味深。”(南宋·布麦阿钮《论彝诗体例》)
2.“景”、“情”、“魂”
“深有深的景,景有景的界。”(布麦阿钮《论彝诗体例》)
“有神才有景,有景才有味”(北宋·布阿洪《彝诗例话》)
“美在景物美,”“体内情充盈”。(同上)
“景有景的影,灵有灵的魂”,“影魂寓诗思,影魂可化景”(漏候布哲《谈诗说文》)
“诗色景物生,诗情思念来”。(明清·佚名《论彝族诗歌》)
3.“境”、“境界”、“意境”
“界有界的境,境自有其美”。(布麦阿钮《论彝诗体例》)
“场景分五方,方中有五境,境中有五彩,彩中有五色,色中有五字”。(同上)
“色中分三境,境中分三界,三界出三彩,三彩出三风”。(同上)
“主干具影形,影形成意境”。(同上)
彝族古代诗论历史悠久,内容丰富。自魏晋以降,历代皆有诗论作品传世。如魏晋举奢哲《彝族诗文论》、阿买妮《彝语诗律论》和唐代的布塔厄筹《论诗的写作》、实乍苦木《彝诗九体论》等。从以上所列举的资料看,自北宋以来的彝族诗论中,便渐次出现了“意境论”术语,诸如象、景、情、境、境界和意境等,这种情形到明清达到极致。其中南宋的布麦阿钮是谈论意境最多的一个人。至于这些意境术语的来源,有两种可能:一是来源于汉族诗论,一是来源于佛教。从这些资料中,隐约可见所受汉族文化(如三才、五行说)和佛教文化(如色、境、界等)的影响。魏晋以来也是汉族诗论最为发达的时期,这与彝族古代诗论的发展情况偶合。当然,它也可能自有渊源。据说,彝族与汉族一样,也是一个“好譬喻称物”(晋·常璩语)的民族,具有直觉思维的特点。同时,我们也惊喜地发现,彝族古代诗论中,也有它自己的独特的范畴术语,诸如“影”、“魂”和“彩”等。巴莫曲布嫫先生认为,“‘魂’这一范畴显然已接近汉族文论中的‘意境’;‘诗魂’是指诗歌的艺术境界、意境即诗境。”
21世纪的意境研究,应该重视开发和利用少数民族文论、美学的资源,以丰富意境美学的内容。如果缺少了少数民族文论和美学这一块,中国的意境理论则是不完整的。
三、走向世界的意境研究
20世纪的意境研究,基本上是封闭式的本土研究。进入21世纪后,随着全球一体化的日益加快,意境研究必然会走向开放,走向世界。具体地说,有两方面的工作等待着我们去做:
一方面,我们要认真研究港、澳、台地区的意境研究和海外各国汉学界的意境研究。关于港、澳、台地区的意境研究,过去只是在大陆的一些刊物上发表过他们的论文,或者在大陆学者的论著中引用过他们的有关言论。这些当然算不上是“研究”。21世纪,我们要全面收集港、澳、台学者的意境研究论著资料,并予以整理、分析、评价和综述,便其与大陆学者的意境研究论著相融合,真正建构“中国现代意境研究史”。
至于海外各国汉学界的意境研究,过去我们很少注意,至今也所知甚少,更谈不上“研究”了。其实,海外各国汉学家包括华人和外国人,对于意境的研究作出了不可忽视的成绩。诸如,关于 “意境”范畴和术语的翻译。英译的有[10]
[11] poetic state
意境 meaning and poetic state
诗境 state of shih
无我之境 self-transcendence
俄译的有[12]
意境
无我之境
有我之境
过去我们只知道“意境”术语难以翻译,还没有介绍到国外去。以上所引材料,已证明了我们的孤陋寡闻。其实,从唐宋时期开始,“意境说”就东传至日本、朝鲜和越南诸国,20世纪又西传至英、美诸国。[13]海外各国汉学界对于“意境”都有较为深入的研究。例如:韩国学者对于魏晋山水诗、唐诗和宋词的意境研究,特别是金胜心( )女士的《盛唐时之诗趣及意境之运用》、卢相均( )先生的《“典雅”意境之美学史有考察》和柳明熊( )先生的《敦煌歌辞的意境研究》等[14],均有深刻独到的见解。美国著名汉学家高友工(kao,Yu-Kung)、李又安(Rickett,Adele Austin)、宇文所安(Owen,Stephen)和余宝琳(Yu,Pauline Ruth)等人,对意境都有所研究。尤其是普林斯顿大学的中国文学教授高友工博士,在《唐诗的隐喻、意象与典故》和《中国抒情美学》等名作中,将“意境”看作中国抒情美学的最高范畴[15],其卓识让国人叹服。他还在《中国叙事文学传统中的抒情意境》一文中[16],将意境的研究由诗歌扩展到中国的散文和小说方面。德国著名汉学家卜松山(Karl-Heinz Pohl),是特里尔大学中文系教授,讲一口标准的汉语,精通中国文化。他在《叶燮的〈原诗〉:清代早期诗论》一文中[17],论述了王昌龄、司空图、谢榛、王夫之和叶燮的意境理论,其理解之准确和观点之深刻,也值得我们注意。总之,对于这样一些意境研究成果,我们要全面收集、整理和研究,并达到交流和对话的目的。
另一方面,要把我们国内的意境研究论著,用不同的语种翻译和介绍到海外各国去。因为,除了汉学家,海外各国的一般学者对于“意境”并不了解多少。他们不来拿,我们就主动地“送出去”(季羡林语)。20世纪我们在这方面并没有做多少工作。我们大谈“失语症”,也常怨外国人不了解我们的文论和美学。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去主动地争取“话语权”,不去主动地发表我们的声音,让他们了解呢?正如李达三(J.J.Deeney)教授说的,我们“应当经常地更多地应用中国的批评术语,如赋、比、兴、诗话、气、情景等,而且还要用大量的例子和注释,对这些术语进行详尽的说明,直至全世界的比较文学家都很熟悉为止。”[18]从外国人不熟悉“意境”(情景)到很熟悉,这中间需要做大量地艰苦而细致的工作。这是21世纪意境研究的一项重要任务。只有这项工作真正做好了,我们才能把意境美学送到世界美学的“大观园”里去,才能真正发出我们的声音!
四、走向“意境学”的全面建构
经过持续20年之久的“意境热”,使意境由一般的范畴研究跨入到学科建构的新阶段。早在1988年,我就萌生了建构意境学科的设想,并草拟了《意境学大纲》。90年代以来,我在所发表的一系列意境研究论文中,便逐渐使用了“意境学”、“意境美学”和“意境学科建构”之类话语。我一直有着强烈的预感:意境学科的建构已大势所趋了,目前出版的6部意境专著就是有力的证明。现将我的基本构想列举如下:
(一)意境基础学科研究
1.意境理论
2.意境理论史
3.意境批评
4.意境批评史
5.意境美学
6.意境美学史
(二)意境分支学科研究
1.文学意境研究
①、诗歌意境论
②、散文意境论
③、小说意境论
④、戏曲意境论
2.艺术意境研究
①、音乐意境论
②、绘画意境论
③、书法意境论
④、园林意境论
(三)意境交叉学科研究
1.意境心理学
2.意境文化学
3.意境哲学
4.意境民俗学
5.意境社会学
意境学科的建构靠某一个人的力量不行,需要大家都来关心和参与。因此,我愿将自己多年来的构想,无私地奉献给学界同仁!在21世纪的意境研究中,欢迎有志之士积极参与到意学科的建构中来,为繁荣我国学术大业共同奋斗!
综上所述,便是我对21世纪意境研究的基本看法。意境研究是中国文论和美学研究的龙头工程,也是最有希望走向世界的。虽任重道远,但前景辉煌,我愿与学界同人,合作攻关,携手共进!

(原载《贵州社会科学》2002年第5期,后收入《意境探微》第五章第三节,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



[1]孙绍振:《给艺术革新者以更加自由的空气》,载于《诗刊》1980年第9期。
[2]钟文:《发展中的诗美内涵》,载于《诗探索》1981年第4期。
[3]书良:《论诗美书》,载于《诗探索》1982年第3期。
 
[4]黄药眠、童庆炳主编《中西比较诗学体系》,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41页。
[5]当时的诗坛,也有坚持“意境说”的。1990年,著名诗人刘章针对“反意境”说,明确主张:“新诗创作还是要讲意境。”以提出“中国式现代诗”弛誉诗坛,并出版了10多本诗集的著名诗人龙彼德,在1986年曾谈论“情景交融”、“意象组合”的意境。
[6]马正平《五十年来意境研究述评》,载《云南教育学院学报》1986年第2期。
[7]马正平《五十年来意境研究述评》,载《云南教育学院学报》1986年第2期。
[8]此是饶芃子等著《中西比较文艺学》(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中的一节。
[9]以下资料取自巴莫曲布嫫《试论彝族古代诗理论的立象取比特征》一文,载于《贵州民族研究》(贵阳)1996年第4期。
[10]取自王晓路《中西诗学对话》,巴蜀书社2000年版,第221—222页。
[11]高友工译为“inscape“,见《中国抒情美学》一文。
[12]取自王晓平等《国外中国古典文论研究》,江苏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487—488页。
[13]参见本章第二节有关内容。
 
[14]以上资料为韩国著名汉学家元钟礼教授提供,特此致谢!
[15]参见乐黛云、陈珏编选《北美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十年文选》,江苏人民出版1996年版,第50页。
[16]李达三、罗钢主编《中外比较文学的里程碑》,人民文学出版1997年版,第301-315页。
[17]乐黛云等编选《欧洲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名家十年文选》,江苏人民出版1998年版,第17-46页。
[18]引自童庆炳主编《文学理论要略》,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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