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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议消闲——文艺书信
2015-05-16 08:49:58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说消闲
 
流水:
你是否意识到,较长时间以来,在我们现代中国人(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意识中,“闲”、“有闲”、“消闲”、“娱乐”、“享受”等等,成了一些不应有的奢侈品,有时甚至先验地带有某种“不光彩”的、以致“犯罪”的成分。一般人在谈论这些问题、碰到这些词儿的时候,如果不是批判而是正面叙述,那么常常无意识地压低嗓门儿,说悄悄话,似乎竭力想把声音挤搾到桌面以下,——它们是上不了台面的。鲁迅当年的文章里不是说过么,在有的人看来,“有闲”就是“有钱”,“有钱”当然是资产者、剥削阶级了,劳动人民需要终日劳碌、挣钱糊口,当然无闲。因此,通常人们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把“闲”、“有闲”同“剥削阶级”、“资产者”联系在一起,把“消闲”、“娱乐”、“享受’同“剥削阶破思想意识”、“寄生生活”、“游手好闲、好逸恶劳”联系在一起;而劳动人民只能是在水深火热之中不歇气地劳碌、吃苦,革命者讲究的、追求的只能是为解救天下受苦人(后来是为解放地球上三分之二尚未解放的阶级弟兄)而只争朝夕的繁忙、而艰苦奋斗、而无私奉献,哪来得工夫“消闲”、“娱乐”、“享受”?
上述这些观念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消闲”的确需要有“闲”可消,过去的有钱人往往比穷光蛋有更多的“闲”去消;但也不一定。资产者为赚钱而忙得团团转的,大有人在;流氓无产者,俗称‘二流子”之流,却常常溜来溜去闲得没着没落。
于是,这样一个问题出现在你我面前:“消闲”、“娱乐”、“享受”果真这么可恶、这么不可容忍吗?革命者、劳动者、普通老百姓果真只能讲“繁忙”、“奋斗”、“奉献”,不能讲“消闲”(“休闲”)、“娱乐”、“享受”吗?
需要给予思考和回答。
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于光远同志发表在 1992年第 1期《消费经济》杂志上的文章《谈谈消费文化》,对思考和回答这个问题很有启发,不妨说给你听听。
文章谈到,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论述人类状况和性质时有一个观点,叫做一曰生存,二曰享受,三曰发展和表现自己。类似的话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可以查到两处。在我们马克思主义的老祖宗那里,并没有排斥或排除现世的享受、娱乐、欢乐,而是赋予它们以人类生活中应有的合理合法的地位。人们追求现世的幸福、欢乐,要求合理的享受,并没有什么不光彩,更不必有什么罪感。
文章还谈到,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有一个观点,叫做生产的目的是消费。在现代社会,生产,包括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一般说总是繁忙紧张而不能松松垮垮、严肃凝重而不能嬉皮笑脸、吃苦受累而不能老是轻松愉快,这里需要奋斗,需要花费脑力、体力甚至呕心沥血,需要奉献。但是,这种繁忙艰苦、呕心沥血,这种体现着奉献精神的生产活动,就是人类生活的全部内容吗?并且,它是人类活动的根本目的吗?生产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自身?不对。生产是为了消费。不能为生产而生产,只能为消费而生产;没有消费,生产就失去了目的,从而也就没有了生产。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谈到生产和消费的关系时这样说:“……消费创造出新的生产的需要,因而创造出生产的观念上的内在动机,后者是生产的前提。消费创造出生产的动力;它也创造出在生产中作为决定目的的东西而发生作用的对象。如果说,生产在外部提供消费的对象是显而易见的,那末,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消费在观念上提出生产的对象,作为内心的意象,作为需要、作为动力和目的。消费创造出还是在主观形式上的生产对象。没有需要,就没有生产。而消费则把需要再生产出来。”人类正是这样千百年来不断地生产着,又不断地消费着,从而生存着、繁衍着、发展着,有时含辛茹苦,有时欢快愉悦,实践着人生,并且一步一步地完善着人自身。
人类最基本的当然首先是得求生存,即活着。但人又不满足于仅仅活着。如果仅仅活着,那就是苟延残喘。原始人茹毛饮血,那也叫活着;但是有谁愿意仅仅像原始人那样活着?人不但要活着,还要活得健康、活得愉快。人希望得到的东西总比生存的一般需要“多一点”,正是由于这个“多一点”,“享受”就出现了,——于光远同志从这里给“享受”下定义,我非常同意。我可以举一些例子。譬如说,人吃东西不只是要填饱肚子,在能填饱肚子的基础上,还要进一步讲究菜肴的色、香、味、形、意、养,这就是享受。人穿衣服不只是要取暖或遮羞,还要讲究款式和质料,这就是享受。人住房子不只是遮风避雨,而是还要舒适,为了光线好,窗子上要镶上玻璃,为了暖和或凉快,要装上暖气或空调,床要席梦思,地上要铺地毯,墙上要贴壁纸,……这些都是比活着的基本需要“多一点”,这就是享受。人在满足了基本的物质需要的基础上,还要看看戏,看看电影,看看画展,听听音乐,欣赏别人(歌唱家)唱歌或者自已也哼上一曲,欣赏别人跳舞或者自己也跳舞。自从发明电视以来,不少人总是千方百计买一台,黑白的还不过瘾,要彩色的,14英寸、21英寸还不满足,还要29英寸甚至更大的。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按电钮,世界近在咫尺,可以直接听美国总统的讲话,可以直接看到航天飞机升空,可以直接听到帕瓦罗蒂的歌唱,可以欣赏芭蕾舞《天鹅湖》,也可以看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这就是享受。人为了更好地生存和享受,还总是不断地求发展,以达到更高的生存和享受水平;同时,人作为有意识、有意志的精神主体,还总是具有一种实现自我价值和表现自己的欲求,这种实现自我价值和表现自己的满足感,是一种更高级的精神愉悦和人生享受,他感到自己活得像个人,他感到自己的人的本质得到肯定、得到确证。
人要生存、要享受、要发展和表现自己,就要有必要的资料,有必要的可供生存的资料、可供享受的资料、可供发展的资料。这里边既贯穿着生产问题,也贯穿着消费问题,因为人们要生产这些资料,又要消费这些资料。这样,生产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消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消费中必然包含着享受的消费、娱乐的消费,因此,人的享受、娱乐同人的生存和发展一样,也就都具有天然合理性。
高山
 
“忙”和“闲”
 
高山:
看到你的信,也引起我对这个问题的浓厚兴趣,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思考人的“忙”和“闲”。
我想,人必然会有忙有闲:“生产”要“忙”,而“消费”要“闲”——消费总是需要有消费的时间,例如,“生存消费”即为了维持生命而吃东西,就需要吃的时间;“享受消费”和“娱乐消费”,就更需要时间,欣赏《天鹅之死》这个很短的芭蕾舞,还要四分多钟,而观看芭蕾舞剧《天鹅湖》那就需要一、二个小时。听音乐、看电影、看画展、看电视……都需要时间。而这样的时间就是生产之外的闲暇。消费需要闲暇。
消费,特别是享受消费、娱乐消费,常常就是消闲。我很同意你的意见:生产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消费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忙(生产)和闲(消费)都具有天然合理性。人有“忙”的权利,有劳动权;同时人也应该有“闲”的权利,有休息权。而且,人在闲的时候,有权按自己的方式,按自己的兴趣、爱好、口味支配闲暇——消闲。
人从诞生以来的历史实践正是如此。人类的历史从某个角度看、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忙”与“闲”并存和交替的历史。人类有时忙、有时闲,不能老是忙或老是闲。一般说,人类社会初期,生产力和生产水平低下,忙的时候多一些,仅仅为了填饱肚子就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去生产生活必需品;而随着生产力和生产水平的发展和提高,闲的时间会逐渐增加、逐渐多起来。人们常说人类历史就是争自由的历史。从外在形式看,从表面看,自由无非两个方面,即空间自由和时间自由,而所谓时间自由,不过是说人(个人)自由支配的时间多了,强制性的工作之外的时间多了,也就是闲暇多了。据统计,今天的中国人一天24小时,扣除工作、睡觉、忙家务等之外,积极有效的闲暇,在1980年是2个小时零21分,1992年是4个小时零48分,而随着一周五天工作制的实行,这样的闲暇还会增加。但无论如何,人总是有忙有闲,不能只是忙或只是闲,只是忙会累死,只是闲也会闲死。人们为生存计、为发展计,必须忙于生产,忙于科学活动,有时也忙于打仗(热战或冷战)。但总是要有张有弛。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就一个人来说,忙一阵子,总要有个歇息。就拿传统的中国农民来说吧,面向黄土背朝天,牛马般地劳作,但还是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农忙时忙得要死,恨不得一天干两天、三天的活儿;但总有个农闲时,例如冬闲。中国人在忙的间歇,又创造出许多休闲欢乐的节日,如春节、仲秋节,少数民族的三月三歌节、泼水节……等等。特别是春节,那简直是咱中国人的狂欢节,那是以自由、解放为特征的日子,人们可以暂时摘去各种社会角色的面具,以赤条条的欢乐灵魂游戏于人间。当然也可以说那时很“忙”,但那是“忙”着玩儿,“忙”着乐,“忙”着消闲。
对于人类来说,紧张的艰苦的物质生产活动、精神生产活动固然必不可少,严肃的科学技术活动固然不可须臾而无,残酷的政治斗争以及国与国、集团与集团之间的热战冷战也在所难免;但是,人也总是不能缺少了闲暇的游戏、娱乐、享受。中国古代就有专门斗闷子的艺人、小丑,所谓“优孟衣冠”者是也;汉代出土文物中有耍杂耍的,唐宋有百戏、参军戏、南戏,有说书的,有勾栏瓦舍;元有杂剧,明清有传奇,有消愁解闷的小说……
中国人除发明了罗盘、造纸术、活字印刷之外,还发明了风筝。如果说前者是用于生产,那么后者则纯粹是为了消闲娱乐,为了玩。清初李渔有一部戏曲叫《风筝误》,说的是玩风筝玩出了一段可笑的故事。
总之,忙,对于人类来说是必须的;闲,也是合理的、正当的、不可少的。即使那些伟大的科学家、哲学家、艺术家、政治家、军事家以及一切杰出人物,除了工作之外,也不能缺少了饮食男女和其他消闲娱乐活动。
流水
 
 
消闲文化
 
流水:
你说的对,再伟大的人也是人,吃喝拉撒睡,样样少不了。他们既要忙,也要闲。
忙,主要指忙正经事儿,所谓“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闲,往往“玩”的是小道末技,向为正人君子者流所看不起,所谓“壮夫不为”。但是,两者并非水火不容。健康的游戏、娱乐活动不但有益于人的身心发展,消愁解闷,益智怡神;而且许多看来不是正经事儿的游戏娱乐活动,常常暗含着、无意识地具有着正经事儿的练习、预演或准备活动。谁能说人们不会从鞭炮“钻天猴”(或称“起火”)的升空想到、猜测到火箭的发射呢?
而且,你注意到没有:那些经国大业的正经事儿和那些小道未技的游戏消闲娱乐,有一个根本的共同点,即都属于文化范畴。
人们忙的那些正经事儿,不消说是正儿八经的文化现象,如农业文化、工业文化、科技文化、政治文化、军事文化……。而人们闲时玩的那些游戏,各种娱乐形式和其他消费性活动,也同样是文化现象,这就是消闲文化。
什么?你要我对“消闲文化”这个概念加以解说?好吧。
说具体点儿,为什么说享受、娱乐,就是一种文化现象呢?因为我们所说的享受、娱乐,只能是人的而不是兽的享受、娱乐,这里边充满了人的内涵、人的意蕴,表现出人的方式。而文化,说白了,不过是人化而已。关于文化,专家们下了上百个甚至更多的各种各样的定义,但统统离不开人,都承认文化是人的方式、人的模式、人的活动过程、人的成果总和……。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世上的事物、现象不过是两种:一曰自然,一曰文化。自然者,未经人化之谓也;文化者,人化是也(这所谓人化,不单指人化物,而且还包括人化的方式、模式、实践、过程、成果等等)。黄山,在人迹未到之前,是纯自然物;而今天的黄山风景区,则是千百年来人化的结果,是一种文化现象,是人们享受、娱乐的对象。再拿吃肉这种行为来说吧。在人类尚未诞生之前,当人还是动物之一种时,人吃肉就同狮子、老虎吃肉没有质的区别,那种吃肉具有兽的方式、兽的内涵,那不是现在我们所说的享受,不是文化,而是自然。当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之后,他吃肉就与以前有质的不同了。厨师做一道“红烧牛排”,做一道“东坡肉”,食客们享用“牛排”和“东坡肉”,就同狮子、老虎猎获一头野牛、一只野猪之后狮吞虎咽饱餐一顿完全不一样了。人在享受美食,一边吃,一边品味、欣赏,还可能不时发出一声声赞叹;“真嫩!”“真香!”“味道真好!”“颜色真好看!”这里充满着人的方式、人的内涵。这就是文化。
是的,人的享受是一种文化。享受可以分为物质享受和精神享受,都可以而且应该充满着文化内涵、文化意蕴,都可以而且应该成为一种文化享受,都可以成为消闲文化的重要内容。不过,人更看重精神享受,特别是其中的审美享受。这是一种高层次的、也可以说是最高层次的精神享受、文化享受,审美愉悦是最高层次的精神愉悦、文化愉悦。消闲而进入审美层次,是最高级的消闲。
现在我们可以尝试着给消闲文化下一个定义了:凡是在消闲活动中充满着人的内涵、人的方式、人的意味的一切行为、内容和现象,都是一种文化行为、文化内容和文化现象,我们称之为消闲文化。
不知你对这个界说是否认同?
现在经济学界正在研究消费经济和消费文化的问题。于光远同志认为消费文化包括饮食文化、医药文化、服饰文化、住宅建筑文化、体育文化、娱乐文化、表演文化、旅游文化以及嗜好文化等等。消费文化并不就是消闲文化,并不等同于消闲文化。例如,作为消费文化的医药文化不是消闲文化,住宅建筑文化也不全都是消闲文化,其他消费文化中的一些内容,恐怕也不完全是消闲文化。但是上面提到的消费文化的许多方面,却正是我们所说的消闲文化的内容。
有着五千年文明史的中华民族,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其中包括消闲文化。儒家和道家都有着近似于今天我们关于消闲文化的思想。《论语·先进》中记载孔子让他的几位弟子各言其志,其中曾点这样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平舞雩,泳而归。”孔子听后喟然叹日:“吾与点也!”孔子很赞成曾点的想法和态度,而这正是一种消闲文化的态度,一种审美文化的态度。至于庄子,他的人生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审美人生的态度。把人生审美化,这就更加充满了消闲文化的味道。越到后来,特别是明代,消闲文化更是充分发展。清初李渔,是中国古代的一位消闲文化大师。他的名著《闲情偶寄》是专谈“闲情”的,是中国古代消闲文化的代表作和集大成者,其中广泛涉及消闲文化的各个方面。如戏曲文化、园林文化、饮食文化、服饰文化、仪容文化、居室文化、花文化、乌文化……。这里边有一些庸俗的格调不高的东西,但总的说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应予充分肯定。
高山
 
文化消闲
 
高山:
我基本同意你给消闲文化所下的定义。从消闲文化的定义中我是否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所有的消闲活动都是文化活动,更不是所有的消闲活动都是高品位的文化活动。
我想这个说法是可以成立的。
把消闲文化规定为充满着人的内涵、人的方式、人的意味的消闲行为、内容和现象,就是要强调必须高扬人的本质,必须高扬善良的人性,高扬人道主义或人文精神。那些反人的本质、反人性、反人道、反人文精神的消闲,不具有文化性质,至少不具有正面的积极的文化价值。这样,消闲就可以分为三类:一是文化消闲,这是符合并有益于人的本质的确证和发扬,符合并张扬人道主义,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的消闲,这种消闲具有正面的文化价值。二是非文化消闲和无文化消闲,这种消闲活动虽然于人的本质的确证无什么增益,但也说不上什么害处,位于某种价值中性状态。例如,一个人在工作之余瞎呆着消磨掉时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三是反文化消闲,这是残害人的本性,危害人的身心健康,反人道主义的消闲,这是退化到野兽状态的消闲,这种消闲对于人类是有害的,只具有负面的消极文化价值,比无价值还坏。譬如说,二战时期德国法西斯分子,一面听着音乐,一面杀人。他们是把杀人当作一种乐趣,当作一种消遣方式。这样的消闲充满着兽的方式和兽的内涵,充满着兽性,它完全是反人性、反人的本质、反人道主义的。这种兽行的消闲,是反文化的,是根本不具有正面的文化价值的。这样的消闲不是文化消闲,而是反文化的消闲。与此同样性质的是日本法西斯分子在中国犯下的种种罪行,其中之一是他们杀人杀累了的时候,杀人之余暇,以奸淫中国妇女来取乐,来发泄兽欲;他们还在朝鲜、在中国、在亚洲其他某些国家强迫征集许多女子作为慰安妇以取乐。这也是道道地地的兽行,是反人的本性、反文化的消闲。再譬如,吸毒、嫖娼、赌博等等,如果它们以消闲形式出现的话,那也是反人性、反文化的。此外,其他约黄色娱乐活动,摆阔气的挥霍,无节制的大吃大喝,酗酒,等等,也是于人类有害的,反文化的。
我们应该坚决反对反文化的消闲,应该避免无文化和非文化的消闲,应该提倡和追求文化消闲。
在今天市场经济条件下,如何消闲的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市场经济的确立和发展,使得民间世界空前拓展,普通老百姓在空间上自由度空前加大;而在时间上,改革开放十年间老百姓的有效闲暇增加了一倍多,而五天工作制又使这个时间大幅度加长,这样,时间自由度也空前加大。可以说,现在人们在更“忙”了的同时,也更“闲”了。不仅如此,现在老百姓的主体意识、自主意识也空前提高,他们干什么、不干什么,自有主张。
在这样的形势下,要特别注意提高消闲的文化含量。一方面,想方设法繁荣文艺创作,尽量创造出多样化、高质量的文学和艺术作品,满足老百姓的需要;尽量快和多地建设和发展多样化、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事业,使老百姓得到健康娱乐和文化享受。——这是政府部门、文化部门需要考虑和实践的事情。另方面,作为我们老百姓自己,要考虑如何提高自己消困活动的质量。这里有一个被动消闲和主动消闲的问题。所谓被动消闲,是说被动地把工作之余的那段闲时光消磨过去,例如,按平均数,一天24小时你名义上可以拥有4个小时48分的闲暇,你可以无所事事,被动地让时光在你身边溜走,你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拥有这段时光,你的消闲质量很低。但是,你也可以积极主动去把握这段时间,利用这段时间去做你最喜欢做的事情。假如你喜欢读托尔斯泰的小说,你可以伴着《战争与和平》中的男男女女度过几个小时,你沉浸到他们的欢乐和悲痛之中,从而你感到自己的灵魂也得到陶冶、得到升华。这就是主动消闲,你的消闲质量很高或较高。通过这样的主动消闲,你把那段闲暇真正变成了你的时间,变成了你自己的生命时间,变成了你生命的有效组成部分。
要把闲暇真正变成你的生命时间,变成你生命的血肉组成部分,就必须尽量提高和增加你消闲的文化含量,使你的消闲成为真正的文化消闲,把任何无文化、非文化的成分尽量排除出去,使你的每一分闲暇,都过得那么富有文化意味、文化韵味,如果每个人的闲暇都这样度过,这个世界将会变得何等美好!
提高消闲的质量,还有一个关键之点,这就是把消闲提升到审美层次。我认为,消闲文化的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审美文化,这将是消闲文化的主体和灵魂,是消闲文化的最高档次。反过来说,文化消闲的最高档次和最理想的境界也是审美消闲。要想提高消闲的质量,关键在于提高消闲的审美含量、深化消闲的审美意蕴。
流水
 
消闲与审美
 
流水:
咱们两人的意见越来越趋于一致。我想对你的话进一步加以阐发和补充。
从学理上说,消闲与审美在通常情况下应该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前提是:那消闲必须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的消闲,而不是兽的消闲。
但是,人类进化到今天,事实上还存在着非人的和反人性的消闲。人是从兽进化而来的,虽然至今已有数百万年的历史,但仍有返祖现象发生——兽性发作。极端的例子就是我们曾经提到过的法西斯分子以杀人、以奸淫来消闲取乐;此外,还有吸毒、赌博、黄色消闲等也带有非人性和反人性的“娱乐”。存在这种现象,对于每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来说,应该脸红,应该感到羞耻。人应该活得像个人,而不应该像兽。人应该离动物越来越远,而不是越来越近。
人的消闲,以人的方式进行的、充满着人的内涵、人的意味的消闲,那就是审美的消闲,或者天然含有审美的成分。
为什么这样说呢?还得从“美是什么”、“审美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讲起。虽然有的学者认为这些命题已经过时,属于古典美学的范畴;现代美学只谈审美经验,不讲美的本质。但是,我是个老顽固,我总觉得这些古典命题至今仍未失去意义,至少未完全失去意义。
我在前些年的文章里曾经说明,美其实并不神秘,它不过是以感性形式对人的价值和人的本性的肯定利确证证。因此,某种事物、某种现象,凡是使我们在其中看到(感受到、体悟到)人的价值、人的本性、人的意味的,那就是美的,或者至少包含着美的成分的;而且,越是体现着人的价值、人的本性、人的意味的,就越是美的。——美是无限发展着的历史范畴,也是具有无数等级的相对概念。美与人的生命一样,是活的、充满生机的、无限多样的,没有超人类、超历史的美,也没有抽象的和绝对凝固的美。
这样说来,凡是以人的方式进行的、肯定着人的价值和人的本性的消闲,凡是蕴藏着人的内涵,体现着人的意味和人的生机的消闲,凡是流露着人的健康的生命意义的消闲,都自然而然地带有美的成分,都应该是一种审美活动,只是层次有高低、样式有分别而已。
说得再具体点儿,人类进化到目前为止,在人的一切活动状态中,处于消闲状态的时候似乎更宜于审美活动的进行,在近、现代社会尤其如此。——也就是说,在近、现代社会的人类发展水平上,消闲与审美更多地相联系。
按照刚才我给美所下的定义“美是以感性形式对人的价值和人的本性的肯定和确证”,那么,什么是“人的价值”和“人的本性”呢?衡量人的价值的标准只能是人自身。自从人诞生以来,在世间一切事物中,人是最可宝贵的,人是最高的价值。世间一切事物,凡是对人有积极意义的,就是有价值的;凡是有更多更大积极意义的,就是有更多更大的价值的。说到人的价值,那就只能以人自身作为尺度来衡量。凡是表现出人的本性(而不是兽的本性),凡是显示出人自身的生存意义,凡是显示出人的发展和完善的,那就是人的价值。那些最能体现出人的本性、人的生存意义的人,那些自身发展得最完善的人,就最有人的价值。人的本性(本质)是什么?人的本性只能与兽的本性相比较才能显出来。马克思在《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是把人与动物相对照来阐发人的本质的,他认为人是有意识、有意志的自由自觉的种类。他说:“一个种的全部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人的类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觉的活动。”何谓“自由”“自觉”?就是以自已的意识和意志来掌握外物和自身,把人同外物区别开来,也把人同自身、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马克思说:“动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它就是这种生命活动。人则使自己的生命活动本身变成自己的意志和意识的对象。他的生命活动是有意识的。……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把人同动物的生命活动直接区别开来。”马克思还强调说,正是由于这一点,人“才是有意识的存在物”,“他的活动才是自由的活动”。
照理说,人的本质(本性)既然如此,人的价值既然如此,人类社会就应该充分表现出人的本质,应该充分实现人的价值。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也一直把“每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作为他所理想的共产主义社会的基本原则,——这段话可以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第649页上找到。但是,人类社会发展到目前为止,还远未达到这种理想水平,按照马克思的说法,迄今为止的人类史只是人类的史前史。这主要表现在人类限于自己的生产力水平和生产关系水平,限于人类自己的人与人之间关系(包括阶级关系)的水平,还不能那么自由地对待外物和对待自身。人类还常常是自身的奴隶,也常常是外物的奴隶,还远远不能达到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充满浪漫情怀所描述的理想社会的乌托邦美景:“在共产主义社会里,任何人都没有特定的活动范围,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社会调节着整个生产,因而使我有可能随我自己的心愿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我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批判者。”现在的人类,为了糊口,迫于谋生,还必须被强制性地固定在某种岗位上,去做他自己不一定喜欢、不一定愿意的工作,甚至要做他讨厌的工作。“也就是说,只要分工还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自发的,那末人本身的活动对人说来就成为一种异己的,与他对立的力量,这种力量驱使着人,而不是人驾驶着这种力量”。这就是劳动的异化,而这种异化至今仍然存在。就是说,劳动不是对人的自由自觉的有意识有意志的本性的肯定,而是一种否定。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于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结果,人(工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吃、喝、性行为,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是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时,却觉得自己不过是动物。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马克思说的是一、二百年以前的现实,今天当然有所改变;但改变到什么程度?根本改变了吗?
一个非常刺人耳目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人在干正经事儿(生产劳动)的时候,反而感到不自由,人的劳动本该最能体现自己自觉的本质,反而成为对这种自由自觉本质的否定;人在干非正经事儿的时候,反而觉得自己是自由活动,觉得体现出人的本质,实现了人的价值。依照我给美下的定义,结果就是;人在干正经事儿的时候,反而觉得离审美活动很远;而在干非正经事儿时,反而觉得是在进行审美活动。
人类历史发展到目前的现实就是如此。劳动仅仅是谋生的手段,还没有成为乐生的需要。在劳动中没有自由,在劳动之外反而感到有自由。这样,在一定意义上说,在目前的历史水平下,人们是把审美活动驱赶到劳动之外去了。劳动,是正经事儿,是繁忙的时间;休息,是所谓非正经事儿,是悠闲的时间。这样,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人们在进行劳动的繁忙时间没有审美活动,而在休息的悠闲时间才可以进行审美活动。
而且,只有消闲时,人们本身才处于自由自在的状态,才处于人自身的审美状态。席勒当年就把审美和游戏联系起来,称审美冲动为游戏冲动,因为人只有在游戏时才最自由自在,人在自由状态下才能进行审美,而在今天只有在消闲时才能处于游戏和自由状态,因而也才便于进入审美状态。
没有自由,就没有审美。
要珍惜消闲时间,提高消闲质量,使消闲成为审美的消闲。
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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