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心理学数据库 古代文论数据库 旧版入口 English
首页 > 学者文集 > 杜书瀛 >

闲话市场
2015-05-16 08:48:09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市场经济:艰难的历史选择

无论人们对市场经济怀有怎样的情感,如今它在中国已经无法阻挡地成长起来了。这是历史选择的结果。人类历史就是不断选择的历史,人类就是在不断选择中一步一步前进的。当然这种选择是艰难的。

中国就经历了五千年艰难选择的历史。在周代选择了封建,至秦,选择了皇帝。其后一两千年,流汗、流血、打仗、杀人,从选择一个皇帝到选择另一个皇帝,直到选择了辛亥革命,选择了中国共产党。

历史每向前走一步,哪怕是一小步,是多么痛苦,多么艰难!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终于选择了市场经济。

历史的选择表面看来似乎无关个人情感和意志,但是,实际上选择又是通过人来进行的,人的历史人自己来创造的。历史是按照平行四边形对角线的合力方向运行的。每个人的选择方向,每个人的意愿、意志,每个人的行动,都被吸收到这个平行四边形的合力当中。历史就是这样被创造的。人们就是这样进行历史选择的。任何个人,即使是天才的伟大的个人,也不能决定历史的方向。任何个人的选择,不得不服从群体的历史选择。当然,那些天才的伟大的人物可能投给历史合力的力量强一点,作用大一点,但最终不能改变历史的选择、历史的方向。即使号令于一时、左右于一时、改变于一时,如果与群体意愿相悖,那也必须被群体力量所纠正。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的确是由人民群众创造的,是由你、我、他,千百万人,按各种相同的、不同的、甚至冲突的意志、意愿行事的男男女女创造的。即使你无意识,你的无意识行为本身也参与了创造;即使你沉默、弃权,这沉默、弃权也作为一种中性力量参与了创造。个人的力量虽很小,但它对历史也起作用。我们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历史责任。我们应该对历史负责。
历史是由大恶大善、小恶小善、不恶不善、君子小人、英雄恶棍和芸芸众生共同创造的。历史是按照他们合力的方向发展的。中国百多年来的历史也是这样艰难地选择着、创造着,在善与恶的交互作用中发展着、前进着。而最近的结果就是市场经济。

我们曾经那么钟情于计划经济,曾经把它作为世界上最优越的经济体制来歌颂,我们沿着这种体制,几乎“跑步进入”日夜向往的共产主义。但那只是一场梦。共产主义,按照设想,无疑是十分美好的理想境界,对美好理想的祝愿和追求,无疑是可敬的、可钦佩的。但只凭热情的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却导致国民经济濒临崩溃。

于是,中国各种力量的合力,指向了市场经济。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这是千百年来中国历史最重要的选择之一。我们不能抱怨历史。历史无悔。不论你个人喜欢还是不喜欢,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这么选择过来的。最近有人抱怨:辛亥革命搞糟了,革命在中国不一定是好事情,激进的谭嗣同带来的负面效应相当大,还是改良好,等等。大有“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之慨。但是,中国历史之选择辛亥革命而之前否定改良、变法,是历史合力造成,此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建立,以及再后的一系列今天看来热得发昏的历史活动,也是当时历史合力的结果。后悔是无济于事的。正是因为有了前面这样的历史运行(甚至有时看来是荒唐代历史活动),才造成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毅然转向市场经济的历史选择。

历史无草稿。事先打好草稿,设计出蓝图,然后按草稿、蓝图去创造历史,——这是行不通的。市场经济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千百万人的历史实践选择出来的。你可以不尊重设计,但是必须尊重千百万人的历史实践和历史选择。

“摸着石头过河”,在一定意义上,在特定限度内,是很有道理的。这比事先设计出蓝图来得实在。作为一种理论,可信性也强一点。选择,其实就带有摸石头的味道。人类的历史恐怕还是要在不断选择中走下去。今天选择了市场经济,那么,市场经济之后还会怎样选择、选择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人类将艰难而无悔地往前走。

那么远的事情我们还无法思虑清楚,还是思虑思虑眼下市场经济所带给我们的问题吧。

市场经济:功耶?过耶?

人类历史发展到今天,还没有出现过什么完美无缺点制度和体制。计划经济在中国试验的结果不怎么成功,于是才选择了市场经济。但是,难道市场经济就完美无缺?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是十二亿人的大救星?如果真有人这样想,怕是难免又要感到失落或失望。

市场经济给中国既带来了珠江三角洲经济的腾飞、繁荣,又带来珠江岸边黄昏时刻出出没没的妓女。市场经济,一方面并不那么坏,至少不像有的人说得那么坏——有人把目前社会上出现的一切坏东西、一切丑恶现象都往市场经济身上推,这有点不公平。如公路非法设卡,就不是市场经济的过错,而倒是像封建社会留下的余毒;再如,往棉花包里掺垃圾、掺砂土,还有一个接一个的诈骗案,也很难说是市场经济的固有特点。市场经济讲究自由而公平竞争,掺假和诈骗,很难说是公平竞争;再如,以权谋私、权钱交易屡屡发生儿屡禁不止,更与市场经济没有多大关系,倒是旧体制“官本位”、“等级制度”的直接产物;还有,拐卖妇女和儿童这种践踏基本人权的现象,是奴隶制在今天的回光返照,更不能算到市场经济的账上。

另一方面,市场经济也不像有人说得那么好。有人认为,似乎市场经济体制一确立,古老的中国大地立刻旧貌换新颜。——这是幻想。市场经济也会带来许多不好的东西。如,拜金主义、唯利主义、物欲横流,等等。
但是,必须正视这样一个事实,即市场经济对目前的中国发展有效。从直观现象上说,短短十数年,它把彩电、冰箱、洗衣机、录像机、程控电话、电脑等等,送给千家万户;它使许多城市奇迹般地耸立起高楼大厦、居民住宅、立交桥;它使深圳这样一个几千人的小镇几年间变成一个现代化繁华都市,它给沿海地区带来十四个开放城市和四个特区,它给上海带来浦东新区……。从统计数字来看,1979到1994这十六年间,国民经济生产总值翻了两番,平均每年增长百分之九点四。1994年的国民生产总值为四万三千八百亿元,按当年人民币平均汇率计算,居世界第十位。十六年来,中国消费品市场扩大了十二点七倍,消费品零售总额平均年递增百分之十七点二。
有人说,市场经济给我们带来的是物质世界的繁荣、精神世界的萧条,是经济上的发展、道德上的沦丧,是物质文明的进步、精神文明的失落。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第一,它把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经济和道德等等,截然分开、绝对对立,缺少辩证法精神。事实上,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经济和道德等等,虽然不同却又互相联系、互相作用。经济的发展、物质文明的进步,不会对精神世界、精神文明没有影响,也绝不只是负面影响。古人云,仓廪足而民知羞耻。从总体上说,物质、经济的发展会给精神、文化的发展创造一定的物质基础。以随地吐痰为例,在以往农家茅舍的泥土地面上,吐口痰,用脚一搓,没了,很“方便”;但是,当经济发展了,农村富裕了,盖起了小楼,铺上了木地板,有的甚至铺上了地毯,再随地吐痰就不那么“方便”了。物质与精神,一般并不是成反比例、向相反的方向发展的。第二,事情也没有如此简单。市场经济带给物质的就只是进步、繁荣?带给精神的就只是萧条、失落?那么西方的市场经济体制下出现的环境污染、生态破坏,是物质上的进步呢还是退步呢?西方市场经济体制下产生了那么多大科学家、大艺术家、大哲学家,是精神上的退步呢还是进步呢?

事物是复杂的,对复杂的事物既不能做简单的肯定,也不能做简单的否定。

对我国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这几年所带来的经济上的繁荣、物质文明的成就和存在的各种缺陷、问题,本文按下不表;后面单表市场经济对陈旧观念的巨大冲击。

市场经济对陈旧观念的冲击

旧体制下,特别是在左的路线下,形成了一整套阻碍社会发展、历史进步的陈腐观念和价值规范,市场经济给它们以有力冲击。

这些陈旧观念和价值规范主要有:

官本位。我们的国家历史上是官本位的国家。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与“阶级斗争为纲”、“政治挂帅”联系在一起的,也是官本位。当代思想家顾准在谈到中国文化是“史官文化”时,曾这样说:“所谓史官文化者,以政治权威为无上权威,使文化从属于政治权威,绝对不得涉及超过政治权威的宇宙与其他 问题的这种文化之谓也。”

但是,市场经济按其本性是认钱不认官。认钱并不一定可取,而不认官却是对于“官本位”观念的一个沉重打击。以毒攻毒,也不失为治疗“官本位”的一剂有效的良药。

等级观念。这是从封建时代我们的老祖宗那里传下来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封建社会是一个金字塔的等级结构,塔尖儿是皇帝,往下依次是从高到低各个等级的官员,塔底儿是受压榨、被鱼肉的广大老百姓。计划经济的时候,也想取消那等级,官不叫官,叫“公仆”。但真正名副其实的“公仆”究竟有多少呢?实际上,等级还是取消不了。因为一“计划”,就要有人发号施令。大计划,要由大官来“说”,小计划,也要由小官来“说”。大官管小官,小计划服从大计划。于是,从高到低形成一个官的体系,形成层层等级。在我国,“级别”是很重要的。住房、工资、汽车(如果够坐车级别的话)的配备、文件的阅读、外出旅行的待遇(住多少钱一天的旅馆,乘坐什么样的火车和飞机座位,多少钱一天的伙食,按多少钱一桌的标准举行宴会……)等等,都要看你的“级别”。

市场经济体制是对等级观念的有力冲击。譬如,过去,进中南海,进人民大会堂,上天安门,是要有“级别”的。实行市场经济,不讲等级而讲经济效益。于是,上述这些以往视为非常神圣的神秘的地方,也讲起经济效益来——花钱买票可以去参观。以往那些“不够级别”的人,就可以登上毛主席曾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曾检阅过人民解放军和百万红卫兵的天安门城楼。特殊等级、特权当然还有。但是,现在钱的地位大大上升了,钱变得更“可爱”了,钱更有效更有用。所以人们想方设法把权“换算”为钱,这就是“权钱交易”。此类现象的发生,一方面是腐败,另一方面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等级制度和等级观念的被动摇。

精神万能。我们曾经有过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放高产卫星的年代,我们曾经以为,靠精神可以炼出钢铁,可以超英赶美,可以二十四小时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结果栽了大跟斗。但是,这种精神万能观念真正根除了吗?没有。这几年不是还有些地方“浮夸”、“虚报”吗?

市场经济不承认精神万能。没有人力、财力,光靠精神建不成京九铁路,发射不了“神舟飞船”。必须按经济规律办事、按科学规律办事。市场上人与人之间的契约关系变得越来越重要。而仅仅依靠“政治挂帅”,仅仅依靠“思想工作”,仅仅依靠精神力量,让社会高速发展,的确困难。

市场经济的正面效应

市场经济带来一些有价值的精神素质。它们构成了市场经济体制下新型精神文明的重要因子。
譬如,市场经济带来某种自由、平等的心态。市场经济的体制度根本原则是自由竞争的原则,而这种自由竞争的原则与自由精神、平等精神、民主精神具有一致性。用重重绳索把人的手脚、把人的思想捆绑起来,即不自由,反自由,是无法竞争的。

市场经济带来开放的精神。既然市场经济的原则是自由竞争的原则,那么要自由竞争就必须开放。必须打破封闭,拔掉关卡,必须打开县门、省门、国门。市场经济的竞争原则必然要求开放,必然要求中国走向世界。于是,人的眼界不一样了,人的精神境界不一样了。市场经济极大地拓展着人的精神世界,创造着越来越广阔、越来越高远的精神境界。

市场经济带来创新精神。市场经济既然实行自由竞争原则,那么它就必然提倡创新、崇尚创新。在市场经济体制下,人的创造性力量和才能得到空前的解放和最大限度的释放。市场竞争逼得你必须不断地捕捉、感受、接纳新事物,不断地创新、出新、花样翻新,不断地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不断地有新技术、新设计、新产品、新方法、新思维;不然,你就会在激烈的竞争中被淘汰。中国社会几千年的历史向来以“稳”著称,是一种“稳态结构”,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多的是守旧、求稳,缺的是创新、激进,老子的“不为天下先”根深蒂固地盘踞在人们”的头脑中。对激进分子、革命者,人们常常侧目而视、避而远之;对争先者,人们常常讥之为“爱出风头”、“好表现自己”。中国整治激进分子、革命者已经形成了一套有效的方法,叫做“枪打出头鸟”。针对中国的具体环境,面对中国传统观念,市场经济所带来的创新精神、革新精神显得十分可贵。

市场经济带来个体主动精神。一般地说,市场经济更加高扬人的个体主动精神,便于发挥个人的主动性,为人的个性发展提供充足的条件和广阔的空间。面对市场,你必须时时意识到你是参加竞争的一个主体,你必须调动起你身上的每一分力量,发挥你所有的聪明才智,主动为自己创造生存空间和进一步发展的条件。你必须勤奋、进取,主动去寻找机会、发现机会、抓住机会。市场经济的自由竞争环境,不允许你被动地等和靠。等什么呢?靠什么呢?如果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你从生下来直到老死,都被预先“计划”好了,你可以等别人为你安排,可以靠别人替你思想,你可以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而在市场经济体制下,没人为你“计划”,你没得等也没得靠,你只有靠自己。这时候,你会更清醒地意识到你个人的价值,也更清醒地估计自己的价值,以便你实实在在地主动去实现你的自我价值。

市场经济体制为人们带来科学精神。从狭义方面说,从具体的形而下意义上说,搞市场经济,生产有竞争力的商品,不能离开科学,甚至不能离开最新发展的科学成果;从广义方面说,从一般的形而上意义上说,市场经济体制,最需要务实的精神,最需要实事求是的精神,这也就是科学精神。科学精神不同于人文精神、哲学精神。科学主要涉及的是“知”,是回答对象是什么;哲学主要涉及的是“思”,它要对人、对与人相关的对象的意义进行思考、体认、领悟。因此,科学精神的要义是“对象是什么”的“知”;哲学精神的要义是“人和对象的意义怎样”的“思”,哲学精神根本上是人文精神。区别科学精神与哲学精神、人文精神当然是必要的;但是目前有一种倾向,就是把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绝对对立起来。这可能与西方思潮特别是海德格尔的影响有关。其实,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虽有不同,但并无根本矛盾,也不截然对立。中国古人向来把修身养性与格物致知、把尽性与穷理、把诚与明联系起来结合起来,认为修身养性离不开格物致知,尽性离不开窍理,“诚则明矣,明则诚矣”,“自明诚,自诚明,明诚一也”。所谓修身养性、尽性、诚,即属于“思”、属于人文精神的范畴;所谓格物致知,所谓究理、明,即属于“知”、属于科学精神的范畴。

由此说来,市场经济虽然主要高扬科学精神,但与人文精神并非水火不容。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并不是死对头,而是朋友。

但是,事情总是有两面或多面,而不只是一面。市场经济带给人的精神世界的,不全是正面效应,而是至少还有另一面,即负面效应。

市场经济的负面效应

市场经济可能给人的精神世界带来哪些负面效应呢?试举数条,以就教于方家。

“利”的过度膨胀导致唯利主义和拜金主义。

市场经济以求利为其发展、运行的主要杠杆之一。这本是正常现象。如果一个企业不追求利润,不获取任何利润,它就活不下去,它就得垮台。合理的利润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市场经济条件下,往往产生“利”的过度膨胀,许多人往往把追逐利润的原则从经济活动领域扩展到政治、文化、教育、科研、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家庭、爱情等领域,以求利作为人生的根本原则和最高原则。

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造成人的物化,人为物所役。

在传统的中国社会。向来重视伦理(道德)理性而轻视工具理性。这就造成中国的科学落后。实行市场经济,为了适应竞争的环境,必须高度重视科学技术,把科技成就转化为竞争优势,这就使工具理性高度发展起来。但事物往往有两面,有一利即有一弊。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给社会,特别是给人的精神世界带来负面影响。工具理性所关注的是非人格化的逻辑关系,它以可计算的效率为主要追求目标,拒绝一切价值考虑到介入。随着工具理性的强化与扩张,人本身也逐渐失去了主体性而被对象化:他似乎仅仅成为机器的附属物,除了服从技术规程之外,别无选择。作为现代分工体系中的一个角色,人的独特需要、情感,受到了无情的漠视。在某种意义上,现代社会仿佛成了技术社会,从机器大生产,到政治机构的运转,到处可以看到技术的专制。工具理性膨胀到技术专制度地步,就变成了对人本身的损害。工具理性升值,人文理性、伦理理性贬值;物升值,人贬值。人变成技术的奴隶,到最后,人也成了物的一部分,成了物。人没有了,正如弗洛姆所说,十九世纪的问题是上帝死了,二十世纪的问题是人死了。

个体原则的过度膨胀,导致极端个人主义和唯我主义,造成个人与群体(社会)关系的失衡,危及社会的整体利益。

个人与群体的关系,是任何一个社会得以维持和发展的一个重要关系。传统的中国社会偏向于以群体消融个体、压倒个体,使个体的主动性和创造性不能得到充分发挥,使个性不能自由充分发展。这是其重大弊病。实行市场经济,推行个体原则,张扬个性,为个人发展提供了自由空间。这是对以往只讲群体原则的匡正。但是,个体原则过度膨胀,以至于失去节制,就成了唯我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这就导致只要个体不要群体的另一种失衡。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甚至不惜损人利己,也似乎成了正常现象;人与人普遍隔膜冷谈、难以沟通,他们之间不再是手足兄弟,而是豺狼。存在主义的著名论断“他人即是地狱”就是这种关系的真实写照。

如何调节好个人与群体的关系,防止个体原则过度膨胀导致极端个人主义和唯我主义,是市场经济体制所面临的另一个重大课题和难题。

市场经济:利与欲

有人说,市场经济“就其消极面讲,它利用的正是人原始的利己心,是人对物质享受似乎永远不会满足的贪欲”。这话一针见血,但须细致辨析。

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利己和贪欲向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总是和恶联系在一起。孟子和荀子,一个主张性善,一个主张性恶,但他们的分歧是对人性本然状态是恶是善的看法截然相反,而对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并无冲突。好利、好声、好色、好味,他们都视为恶;仁义礼智,他们都视为善。今天人们的善恶观念与古人相比当然有所不同。对于人的合理的利己行为和正常的欲望的满足,并不能笼统认为就是恶;但是利己一旦以损人为前提,欲望的满足一旦造成社会的危害,则必“恶”无疑。所以,“利”和“欲,要有一个限度,过了那个“度”,才构成恶。应该说,市场经济利用的是人对“利”和“欲的追求,并以此为杠杆刺激经济的发展。

关键就在于那个“度”不好掌握,这是市场经济体制的一大难题。各种道德规范的确立,各种法律条文的制定,就是为了保持那个“度”。目前,中国正处于转型期,那个“度”更是难于把握。旧的规范将破未破,新的规范将立未立,这也是造成目前社会上“乱”的一个重要原因。

从理论上说,从事物的纯粹状态、理想状态说,市场经济所用以作为发展杠杆的“利”和“欲”,应该可以是中性的。但是,事物的纯粹状态是不存在的,理论与实际总有差距。事实上,市场经济中所表现出来的人的“利”,往往多少带点损人利己的性质,而那“欲”也往往与“贪”相联系。这样,市场经济在其现实状态上,在其实践运行中,免不了给人带来“利”、“欲”的膨胀,这种膨胀就可能给人的精神世界、给人类的精神文明建设,带来某些方面和某种程度的不利影响。

众所周知,人要活着当然少不了“利”和“欲”,当然不可能没有“利”、“欲”等等物质层面上的需求。但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之所以异于动物,就在于他还具有高于“利”、“欲”等物质层面的精神层面。古今中外许多理论家论述过人不同于动物的特性,很难说他们的论述都是科学的,但他们大体上有一个共同点,即大都强调人的精神层面。孟子认为人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在于他有“善端”;荀子以“群”作为人与动物区别的标志;亚里士多德认为人是政治的动物;富兰克林认为人天生是制造工具的动物;马克思则特别强调人有意志、有意识的特性;卡西尔认为“人是文化的动物”,或者说人是运用符号创造文化的动物。总之,日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他有着动物所根本不可能有的精神世界、文化世界;人类社会越发展。人越不同于动物、高于动物,人的这种精神世界、文化世界就越丰富、越广阔。“利”和“欲”当然也不是不能进入这个世界,但是,当它们进入这个世界时,也须被人的精神之光照亮。例如,“食”变成美食,“色”变成爱情,原来只是物质需求,现在充满了精神(审美)意味。而且在这个世界中,“利”并不单独存在,而是与“义”相联系、相制约。“欲”也不单独存在,而是与“理”相联系、相制约。可见,以“利”的追求和“欲”的满足为运行杠杆的市场经济,又与上面我们所说的有相一致或并不矛盾的地方。义与利,理与欲,感性与理性,情感与理智,都可以形成和保持一种适度的张力关系,所谓的精神文明,就是这个精神世界、文化世界的总体精神风貌,或是标志着这个世界的一种精神发展的程度。

任何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历史时期的精神文明,总是主要包括两部分内容,一是“德”,一是“智”,而以“德”为核心。“德”包括伦理道理、人格、情操、价值观念以及一整套价值体系等等;“智”包括中国儒家所说的“德性之知”和 “闻见之知”,“德性之知”类似西方人所说的价值理性——人文理性,“闻见之知”类似西方人所说的科技理性——工具理性。“德”与“德性之知”同当前人们所说的人文精神的内容相一致;“闻见之知”则与科学精神相一致。由此看来,我们所说的精神文明可以包括人文精神和科学精神,而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虽不同却并非水火不容,只能以“利”的追求和“欲”的满足为运行杠杆,同时市场经济运行终究与精神文明建设有相当大的距离;而当“利”、“欲”膨胀时,必然给人的精神世界带来许多负面效应。

上一篇:说二十年
下一篇:高山流水——文艺书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