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心理学数据库 古代文论数据库 旧版入口 English
首页 > 学者文集 > 杜卫 >

文化研究与文艺学学科
2015-05-16 11:20:42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近年来,学界对文艺学学科是否应当引入文化研究的观念和方法产生了争论。其关键,不在于是否守住文学学科的疆界,而在于文学价值观念的差异。应该说文化研究引入文艺学研究,从根本上讲是符合中国开放以来,大众文化兴起后文学的发展状况的。
      
 一  
 
近年来,关于文艺学学科是否应该引入文化研究的观念和方法产生了一些争论,其中一种意见认为,引入文化研究会使文艺学偏离文学学科的基本范围,以文化研究取代文学研究,或者以思想史研究取代文学史研究。当然,文艺学的基本学科归属是文学或者说文学理论,虽然“文艺学”这个名称不够“名副其实”,但在今天的中国倘若讨论它的学科归属,那它就是文学学科中的一部分,如果完全离开了文学来谈文艺学,如果文艺学专业的博士论文主要是研究思想史或者文化学的问题,这恐怕是不合适的。今天关于文化研究与文艺学学科关系的争论,其关键可能不在于是否守住文学学科的疆界,而在于文学价值观念的差异。
 
中国自古以来长期没有一个严格的文学学科观念,甚至文学理论这个概念都可以说是舶来品。学科是现代大学制度中的一个概念,而我国现代大学制度的出现也只有百年左右的历史。而且,在近百年里,我国大学的学科意识特别是人文学科的学科意识也并不是十分明确的。就拿“文艺学”这个学科概念来说,在现代汉语中,“文艺”这个词并不等同于“文学”,把关于文学的理论性学科称做“文艺学”本身就有些似是而非。现代汉语中“文艺学”这个学科名称是从俄国传入的,根据T·H·波斯彼洛夫的解释,“文艺学”这个名称来自德语名称“Literatur-Wissenschaft”,它和语言科学是苏俄的两门语文科学,前者是关于文学的科学,后者是关于语言的科学,即语言学。“文艺学研究世界各民族的文学,以便了解文学的自身内容和表现这些内容的形式的发展特点和规律性。”[1] (P1)显然,苏俄的“文艺学”是以文学为对象的,它的学科性质比较明确:关于文学的科学,可是译成汉语之后,“文学”这个关键词没有了,却被“文艺”所代替,文学科学就成了文艺科学。这里还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德语来源,“Literatur-Wissenschaft”是由“文学”和“科学”两个词组合起来的,原意是“文学科学”,但是,不知为什么在一些德汉词典里,这个词也被译作“文艺学”[2](P266)针对这种混乱的情况,近年来有学者开始注意文学与文艺的区分,被冠以“文学理论”书名的文学理论著作多起来了,“文艺理论”正在渐渐地被“文学理论”所代替。值得注意的是,把实际上论述文学的理论称做“文艺学”恐怕还有一个更为深刻的历史原因:发端于本世纪初的新文学运动是本世纪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主流,以鲁迅为代表的一大批作家及其作品深刻而长久地影响着整个世纪,这是同一时期其它任何艺术所无法比拟的。文学的实际社会和文化作用直接影响着相关学科学术研究的重点和方向。文学的实际影响力当然也必然会引起主流意识形态的注意和重视。早在抗战时期,毛泽东就发表了著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在这个讲话里,不仅文学与艺术是被并列的(如讲“文学艺术”),而且显然是把文学作为主要论述对象的(如举例最多的是鲁迅)。《讲话》是毛泽东阐述文学艺术问题最为系统的著作,建国以来一直被党和政府作为指导文艺工作的最经典、最权威文件来用。《讲话》中所论述的“文艺与生活的关系”、“文艺的作用”、“为什么人服务”、“文艺的批评标准”等问题一直是主流意识形态最关心的问题,《讲话》所运用的“文艺”、“文学艺术”、“文艺界”、“文艺批评”等一系列术语也一直是党和政府文件中的标准术语。这就意味着,在当代中国,文学与文艺的关系不仅仅是一个纯学术问题,而且是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含义的。虽然从字面上看,“艺术”和“文艺”差异不大,但从政治上的承继性和权威性来看,二者是有较大差异的。“文艺”这个词的意识形态色彩也不可避免地影响着文学理论和艺术理论,给中国当代文学理论和艺术理论打上了深深的意识形态烙印。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我国文艺学学科在相当长的时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学理论,其学科意识也并不是一贯清晰的。
 
20世纪以来,“纯文学”从来都没有在中国成为文艺学的主流问题,只是被作为一种审美论观点而与功利主义相对,所以常常被批判。即使是主张文学以“审美”为基本属性的观点,实质上也并不主张文学的“纯粹性”,而是主张文学的启蒙功能或者人本主义价值,对抗的是文学的政治依附性或者道德工具论。20世纪初,王国维主张从审美的立场来看文学,实质上是在文学中引入“人生”问题,他所注重的“悲剧”问题内含着强烈的生存体验和现实感受;新时期众多主张文学审美性的理论,特别推崇审美的无功利性、自由性、情感性,这正是反思“文革”灾难,重新确立文学的启蒙功能和人本主义价值的体现。我们从朱光潜那篇曾经产生很大影响的文章的标题——《关于人性、人道主义、人情味和共同美问题》[3]就可以见出(关于这个问题,我在《走出审美城》这本书里有比较详细的论述,这里就不多说了)。所以,20世纪以来,中国文艺学从来都没有出现向俄国形式主义、英美新批评那样对于独立的文学学科和独立的文学性的追求。
 
事实上,反对把文化研究引入文艺学的中国学者也并不是要文艺学成为纯粹研究文学的理论学科,在他们的诸多论著中,文学往往被定性为“审美”或者“审美”的“XX”。这里的关键问题是,把文学定性为审美就是把美学引入文艺学,或者说是用美学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文学,这同用文化研究的观点和方法来研究文学在方法论上并无二致。由此可见,这里的分歧主要不是在于学科疆界问题,而是在于文学价值观念的问题。
          

 
文化研究引入文艺学研究从根本上讲是符合中国开放以来、大众文化兴起之后文学的发展状况的。先前有一种观点认为,大众文化把文学淹没了。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文学的一部分被大众文化化了。各种媒体的介入改变了文学原先的存在和传播方式,先前的文学经典形态正在被改变或者说正在被丰富。学科对象的这种状况要求学科本身作出相应的调整,否则,文艺学就会失去对当前文学活动的阐释能力。我们原先文艺学中的一些主要概念如“典型”、“意境”等等已经无法有效地解释当前出现的众多文学作品,甚至原先文艺学的一些思维方式同当前大学生们接受文学作品的方式已经大相径庭,当前在大学中文系教授们的文学理论现在不正面临着这样的尴尬吗?所以,文艺学需要被不断更新和丰富,而引入文化研究就是更新和丰富文艺学的途径之一。
 
问题是,我们习惯了的文艺学理论模式也需要更新了。苏联文艺学教科书模式是一种说教式的理论模式,它不仅包含着对于文学创作、阅读和批评的规范性要求,而且还包含着对学生文学价值观念的灌输。这种文艺学是一种大一统式的理论模式,是一种居高临下式的“布道”模式,是一种排斥了文学和文学理论多样性的僵化模式。然而,随着20世纪文学理论逐步学科化,文学理论越来越多样化了,而且这种多样化恰恰是随着各种思想文化观念的渗入而形成的,所以许多文学理论都被冠以XX主义的名称,例如“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解构主义”、“文化霸权主义”、“生态主义”等等。因此,当今的文学理论是一个复数,它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大一统的形态。而且,由于各种思想文化渗入而产生的文学理论恰恰把人类普遍面临的生存和发展问题作为自己关注的问题,从而使得文学理论更切近同样关心人类普遍面临的生存和发展问题的文学本身,更切近我们生活于其中的时代。不同的生存体验和价值诉求产生了不同的文学,也产生了不同的文学理论,这些各不相同的文学理论都只具备有限的阐释范围,体现了各不相同的文学价值观念。我们不应该再奢望有一种具有普遍阐释力的文学理论,因为文学的写作、阅读、传播、批评以及文学观念都已经多样化而且还朝着更加多样化的方向发展,我们的文艺学也应该多样化了。
 
我们注意到,一些热衷于文化研究的学者从原先同大众文化决然对立转变为对大众文化的基本认同,这可能是他们受到部分学者批评的主要原因之一。面对大众文化的冲击,文学的确出现了一些“粗俗化”现象,这是事实。而且,许多知识分子并不喜欢这种状况,甚至深感忧虑,这也是正常的。知识分子坚持文学的精英价值观是必要的,这不仅是一种个人或群体趣味的体现,更是对文学精神价值和历史价值的一种守护。但是,现有的文艺学在文学精英价值观与文学的大众价值观关系上有矛盾,而不是和谐相处。文学不仅应该具有思想的力量和精神的提升作用,而且也应该给人们带来快乐;不同的文学作品可以有不同的价值。大众文化给人们带来了娱乐,而且取消了文学居高临下的教化姿态,瓦解了一些陈腐的文学观念,这正是文艺学需要面对并在价值观层面作出适当调整之处。我们知识分子也应该看到文学的“粗俗化”恰恰是同我国多数读者的文化素养和文学素养相适应的。从事文学研究的知识分子可以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是,在绝大多数人无法读懂从而也无从喜欢高雅文学经典的时候,他们选择一些较为粗俗的娱乐性文学恐怕是无可厚非的。在结束了繁重劳作之后,他们要寻求一些娱乐来放松自己的身心,享受生活的快乐,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基本的道德规范,那就是他们的权利。一向崇尚艺术民主和选择自由的知识分子如果没有这么一点民主意识和对他人的尊重,那是十分可悲的。同时,一味地投入大众文化,完全放弃文学经典的精神价值和历史价值,这恐怕也是知识分子的一种悲哀吧。
 
文化研究(cultural studies)是近些年来在欧美国家兴起的一种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的研究方式。它不同于传统的文化研究方式,即不是把文化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对象进行单学科的研究,而是将文化作为人类生活所涉及的一切方面,又着重对其中的思想、精神意义进行全景式地分析和批评,所以又叫“文化批评”(cultural critique)。它的特点是:从感性层面切入文化,多学科地把握其中的思想和精神内涵。这种文化研究的工作层面也就是审美文化层面,或文化的审美(感性)层面,所以,文化研究特别注意文学和其它艺术。而对于我国的文艺学来说,引入文化研究并不是把文艺学作为一种文化研究的途径,而是应该借鉴文化研究多视角、多学科的研究方式以及对于当代问题的直接关切。引入文化研究的知识和方法,应该注重我国目前所面临的文化问题与文学理论的结合。全球化进程和现代化进程对社会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冲击,社会转型、多阶层的不同利益诉求、弱势群体等等问题在文学作品中已有所体现,文艺学或许应该更关心这些问题。
 


 
 
 
 



注释:
[1]  波斯彼洛夫编·文艺学引论[M]·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
[2]  严庆禧等编·德汉微型词典[Z]·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2
[3]  朱光潜·关于人性、人道主义、人情味和共同美问题[J]·文艺研究,1979.3

                                                                                                         (编发:孙海燕 刘思宇)

上一篇:关于“文学审美论”问题
下一篇:“审美无利害性”命题的中国化及其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