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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嘲笑是经典得以存在的唯一依据
2008-03-23 20:17:00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我原定的题目是“经典的黄昏与庶民的欢笑”,现在改了:“经典尚未黄昏,庶民且慢欢笑”。
我要在此回答如下五个问题,这五个问题环环相扣:
    第一,经典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看到经典的阴暗面?
    第二,为什么在根据启蒙主义的常理,经典毫无用处的今天,经典依然发挥着巨大的、积极的作用?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第三,为什么嘲笑经典不仅没有瓦解经典的地位,反而强化了经典的地位?
    第四,为什么说经典与被经典化的文本的艺术质素并无必然的联系?
    第五,为什么说“我们要创造经典”是一句无知的妄言?
    第一,经典意味着什么?
    我们这次会议所谓的“经典”(canon),较好的译法是“正典”。布卢姆的western canon,现在已经出版,译为《西方正典》,可为例证。canon与宗教有关,其本义是真经、真本(被官方视为“圣经”篇目的文本),后来引申为教规(由教会确定的法律或法典),再引申为典范、法规、准绳、标准。
    为什么要译成“正典”,因为只有译成“正典”,才能体现这个词汇的“排异性”,即对非经典文本的排异性。“正典”之“正”,乃“正邪”之“正”,“正反”之“正”。
    经典意味着什么?在某些永远匍匐在经典脚下的人来说,经典意味着:意义持久、价值深远、高水平、有权威、第一流、高级、优秀、典范、典型、标准、著名、精致、优雅、杰作、极品……所以,也难怪,在某些人那里,说到经典,必定是谀词连篇:“经典是一个民族历史上长期形成的价值,是心灵的滋养,是精神的升华,是文化的深厚积淀。”
    但我们应该看到经典的阴暗面:经典本身就是一套权力话语,体现了官方的意志。它是“父亲的名义”(The Name of Father),发挥着“规训与惩罚”的功能;经典的形成,意味着对非经典的歧视或遮蔽,意味着对读者选择权利的轻视或蔑视,意味着对读者个性的强烈否定。说得中性一些,经典蕴含着葛兰西所谓的“文化领导权”。经典是异己之物。
    经典还意味着:在经典面前,我们要做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是永远匍匐在经典的脚下,仰视经典,赞美经典。在经典面前,我们只能做鉴赏式阅读,不能做征兆性解读。
第二,为什么在根据常理,经典毫无用处的今天,经典依然发挥着巨大的、积极的作用?这说明了什么问题?
    之所以说,按照常理,经典已经毫无用处,那是因为:
经典的功能有二:在文化资源有限、文化传播落后的年代里,经典的确发挥着政治教化、文化传播的功能,因而它成了“宰制性知识”。但时代毕竟不同了:(1)我们不再需要政治教化,因为我们自以为是已经启蒙过的人,有理性,有知识,有能力和有意志,选择自己认可的文本。第二,文化传播的手段已经大在提升,获得文化资源的方式多种多样。
    经典依然在发挥重要的作用,因为:
    (1)我们并不像启蒙主义者自诩的那样有理性、有意志、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与其说我们是理性的人,不如说我们是非理性的人,充满了欲望的人。“欲望都是他者的话语”,我们的大脑不过是别人的跑马场而已。而且在内心深入,我们渴望听人摆脱,对于自由抉择充满了恐惧。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是永远长不大的人。
    (2)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们需要虚假的权威。人的一生需要两个父亲,一个是生理意义上的父亲,一个是符号意义上的父亲。无论符号学意义上的父亲有多么虚假,对于成长中的儿童还说,都是不可或缺的。
    明明知道“英雄”是虚假的冒牌货,他也是必不可少的。这是捷克电影《青青校树》给我们提供的教益。
    (3)嘲笑经典,是成人的加冕礼。嘲笑经典,是长大成人的标志。所以说嘲笑经典,戏仿经典,大话经典,都是“过关仪式”。青年人就是通过这样的仪式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
    这时经典的价值在于被嘲笑。
    经典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有经典的日子更难熬。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固然不雅,但牛粪也不好找呀。
    第三,为什么嘲笑经典不仅没有瓦解经典的地位,反而强化了经典的地位?
    一般人的错觉是,只要嘲笑经典,就会削弱经典的地位,瓦解经典的价值。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嘲笑经典,不仅没有削弱经典的地位,瓦解经典的价值,反而强化了经典的地位,强化了经典的价值。
    因为嘲笑只是表明了一种态度,而不是对事实和价值的否认。
    在犬儒主义充斥社会的今天,即使你真的揭穿了谎言,昭示了真理,也未必能够彻底的消灭谎言,有时反而强化了谎言。因为谎言与欲望有关。更何况是一种嘲笑呢。
    某个事物被嘲笑,本身说明此事已经成为我们的欲望客体(desired object),说明它已经捕获了我们的欲望。
    有人嘲笑经典,是经典的福气。如果没有人嘲笑经典,那才是经典的可悲之处。
    嘲笑经典不会瓦解经典,有其内在的文化逻辑。
    十年之前,美国曾经展开一场争论:是否允许自己的国民焚烧美国的国旗,最后得出的一项结论是:在一个允许你焚烧自己国旗的国度里,你还好意思焚烧它的国旗吗?
    今天我们有一个错觉:政治笑话的增多,对于政府及其官员的讽刺的增多,会削弱政府的合法性,降低国民对于政府的忠诚度。其实恰恰相反,最近一项研究结果表明,在中国,随着政治笑话的增多,国民对于政府的忠诚度反而有所提高,甚至极端异议人士都在歌颂“某某新政”了。它所遵循的逻辑与上面的逻辑如出一辙:在一个允许你嘲笑政府或政府官员的国度里,你好意思嘲笑其政府或政府官吗?
    嘲笑经典也遵循着这样的逻辑:有一个允许你蔑视其经典的国度里,你还好意思蔑视它的经典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大多患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1971年斯德哥尔摩发生一起绑架人质案,最后人质与绑匪合作,而不是跟警察合作。理由是:他们本来可以杀死我们,却没有杀我们,所以对我们有恩。
    第四,为什么说经典与被经典化的文本的艺术质素并无必然的联系?
    因为经典是“追认”、“追封”的结果,甚至是在记忆和怀念中以悼词的形式提出的。用拉康的话说,是“回溯性地”(retroactively)确立起来的。
    是我们先确认了经典,再回溯性地发挥其艺术特质。因为这些艺术特质并不具有典范性,就是说,我们无法“照方抓药”,根据这样的艺术质素,去创造经典。
    仿佛我们突然爱上了一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再回过头来概括其特点。这样概括出来的特点也不具有典范性。
    第五,为什么说“我们要创造经典”是一句无知的妄言?
    有人声称“创造经典”,甚至大谈“经典化的策略”,似乎创造“经典”与木匠创造桌椅无异;似乎只要策略得当,就能从黄瓜里提炼出阳光。
    如前所述,经典是回溯性地建立起来的,带有很大的偶然性。
    按诸史实,肝脑涂地、殚精竭虑地要创造经典的,到头来大多弄了一堆浊臭逼人的垃圾;脱口而出、信笔而来的,未必不能成为令人肃然起敬的经典。人算不如天算,因为把握一个时代的深层欲望,观察、迎合其走向,并不是“有志者事竟成”的事情。在经典化问题上,“瞎猫碰上死耗子”包含着更为深刻的道理,更符合经典化的无意识逻辑。
    如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如果没有彭德怀的题辞,它会怎样?
    如鲁迅的《阿Q正传》,那是游戏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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