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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趣沟通与臻美心灵的养成——从影片《三峡好人》到美学
2015-05-15 19:34:07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异趣沟通是我在十年前提出的概念,尝试用来描述那时正兴起的一种与过去的“诗意启蒙”不同的、在趣味差异中寻求沟通的审美精神:“异趣显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而沟通则表明超越差异的鸿沟而寻求融合的努力。因此,不再是蒙昧与启蒙,而是异趣与沟通成为当代迫切而重要的美学问题。⋯⋯异趣沟通,就是指不同审美趣味的相互融合。”(1)我自己认为这一观察所揭示的问题在今天不仅仍然有效,而且变得更为艰难而又迫切了。影片《三峡好人》(贾樟柯执导)为我们理解当前社会中人际关系状况和异趣沟通的可能性及美学的任务,提供了一个合适的影像个案。(2) 在三峡地区人与环境都正发生巨大变迁、生存充满新的风险的特定背景下,山西挖煤民工韩三明乘船前来奉节,寻找已分离十六年的“前妻”麻幺妹(和女儿);与他的寻妻故事平行的,则是也来自山西的护士沈红对阔别两年的丈夫郭斌的寻找;这中间还可见到那个喜欢模仿影星周润发式侠义做派的男孩“小马哥”等。在这里亮相的是处在当前新的生存风险中的一群底层“小人物”,他们正在经历个人生活中的命运变换及相应的人际差异的形成。这群人究其实质还是农民,只是一群背离土地和家乡的农民(在“背井离乡”的准确意义上),但这一点需要另行讨论。也许人们会抱憾或责备这些“小人物”显得过于卑微、懦弱,缺少应有的阳刚之气和抗争精神,这种抱憾或责备自有其合理性;但另一方面,从影像所再现的现实看,他们却宛如实实在在地生活在三峡库区的一群或几群人,各有其合于自身阶层身份的生存合理性,并且以他们的不得不如此的特定的抗争方式去追求自己的生活“理想”。
        正像片名所揭示的,故事里的主要人物都是“好人”,但都无法不面对生活的巨变及随之而来的人际鸿沟的加剧,无论这些鸿沟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法律的还是情感的、金钱的还是侠义的。值得注意的是,明知身处生存的巨变与风险中,这些“好人”却能处变不惊,体现出一种生存的韧性。生存的韧性,或韧性的生存,意味着生活中的一种含忍不露的承受力、沉稳有度的理智控制力和困境中寻觅生机的求变力。这种状态诚然远不及鲁迅当年倡导的“韧性的战斗”——一种有关革命精英或文化精英的韧性反抗方式的主张,但却是大致合乎这群“小人物”的身份及其性格逻辑的。韩三明与前妻的婚姻是非法买婚,既不合法也不合情;但随后当彼此产生真情时,前妻却被民警解救回三峡老家,这种解救就遭遇合法而不合情的困扰了。现在的韩三明跨越十多年的分离的鸿沟来到三峡,一心想的是重续旧缘,此时的他已懂得不能再走违法买婚的老路,而只能是挣到钱后与前妻合情又合法地结婚。这表明他既重情感,又能耐久,还善于加以节制。同样,沈红在寻夫过程中,本能地察觉到彼此缘分已尽而内心伤悲,却表面上仍友好地、强颜欢笑地并主动谎称情有所归地与丈夫友好分手,分手前竟然是彼此的拥抱和曼舞,也是同样体现了以理抑情的韧性,以超强的自尊外表强抑住内心的离痛楚。
        这两人性格的一个高度共同点正在于生存的韧性,这有效地导致情理之间平衡的形成。一方面,他们都拥有跨越差异鸿沟而寻求沟通的巨大的情感动力;但另一方面,他们也都能妥善地控制这种情感动力,并使这两者正好达成一种大体的平衡。这意味着,他们对当今人际鸿沟现状诚然有着沟通的强大需求,但同时也有着清醒的承认。作为银幕呈现给我们的新一代底层“小人物”,他们既清楚生活中金钱、地位、情感等无情鸿沟的存在现实,但又力图加以跨越;既力图跨越但又承认这种跨越的艰难。他们正是在这种“两难”困境中坚韧地寻求自己的生活梦,由此不难体察到一种新世纪生存风险语境下特有的异趣沟通精神。
        这种异趣沟通精神的具体化,是在韩三明与“小马哥”的交往上集中实现的。韩三明无论从年龄还是趣味看,本来都不大可能与那个怀旧而又故作侠义的“小马哥”牵扯上什么关系,但他与后者的四度相遇却导致新的可能性发生:
        第一次相遇时,“小马哥”按周润发式做派自己点烟,作弄了新来乍到、友好地为他点烟的韩三明,表明两人之间存在明显差异。
        第二次,他在被韩三明解救后一块喝酒时,当看见他那保存完好的写有麻幺妹地址的十六年前的芒果牌香烟盒时,两人之间的鸿沟就在瞬间融化了:“你还真有点怀旧啊!”这声感叹既表明了他对韩三明不忘前妻的怀旧式举动善意的理解姿态,事实上也让这两个趣味不同的人在怀旧上找到了走向沟通的趣味融合点,从而让异趣沟通的可能性变成了现实。此时,感兴勃发的他竟脱口而出周润发式经典对白:“现在的社会不适合我们了,因为我们太怀旧了!”随后还豪侠而又稚气地表示:“做兄弟的我一定罩着你!”显然,正是芒果牌香烟盒所激发的共通的怀旧体验,让这两个陌路人之间的异趣沟通变成了现实。
        第三次,这个带有喜剧和感伤意味的“伟大的小人物”,在乘车前往参加一场自以为行侠仗义的“摆平”举动之前,兴奋地与韩相约晚上喝酒庆贺,表明他们的沟通在持续深化。
第四次,当韩三明在住处久等不至,最后只是循着手机彩铃中令人熟悉的《上海滩》插曲才找到已被埋在砖头下的“小马哥”尸体,并向他的遗像默默敬烟时,我们看到了这种异趣沟通场面令人沉痛而又慰藉的最后一幕。

        就当前我们身处于其中的特定社会情境来看,能体现异趣沟通精神的具体的认同与体验状况之一,可以说在于冷眼温心。冷眼是指对个体生存境遇及人际关系中的风险怀着冷峻而务实的眼光,温心是指对世界、世道、世人怀着温情的关爱。从上面有关《三峡好人》的讨论可见,生存的需要迫使民工韩三明、护士沈红以及“小马哥”等都不能不以冷眼看待周围的世界、世道、世人,如果不这样就不能有实在的在世的生存。韩三明在船工强行搜身时让其一无所获,但后来像变戏法似的突然掏出了车钱,说明这位民工在卑微、懦弱和敦实的外表下不失冷硬心肠和生存的狡黠,练就了一套乱中自保和绝境求生的韧性的生存本领。沈红眼见无法赢回郭斌的心,就选择了体面而有尊严地分手,这也表明她对婚姻风险已有冷峻的洞察和足够的心理预备,其韧性的生存也充分展现。但这种冷眼只是一面,更要看到另一面:位于他们的冷眼深处的却是那一再涌动不息的对他人的温馨的关爱。按常理,冷眼必然导致冷心,即冷酷的心、报复的举动,也就是对世界、世道和世人的怨恨。但影片却没有让我们看到韩三明和沈红如何满含怨恨地和冷酷地向那不公的世道和命运复仇,而是让他们的言行合理地充满和释放出对世界、世道和世人的淡漠而又深厚无边的温情,这就呈现出冷眼与温心的有意义的融汇。冷眼温心在这里是指一种对现实生存风险的冷峻体察与温厚关怀相交融的状态。冷眼与温心既相反又相合,体现了当代人面对风险社会之冷酷但相互关爱之心不灭的生存体验状况。韩三明对待前妻和“小马哥”的真诚关爱,沈红对丈夫的宽容和善意离别(而非恶意报复),以及“小马哥”幼稚的侠义之举等,无疑是这种冷眼温心的呈现。可以说,正是这种冷眼温心支配着、支撑着这群底层“小人物”在世的自救与救人言行,使他们面对无论怎样布满风险的生存困境,却都能富有韧性和尊严地活下去。
        同样重要的是,有了这种冷眼温心,就可以让一种生活的诗情或审美趣味在风险环境中顽强地生长。韩三明看上去卑微而貌不惊人,沉默寡言,但却对麻幺妹有情有义;同时,他又能理解“小马哥”借周润发做派而传达的侠义情怀,并以对“小马哥”的执著寻找、为其遗像默默点烟以及深情送别等素朴方式,传达出对他的一种无言与无声的深沉祭奠和由衷爱意。他与几位奉节船工透过人民币图案交流各自的家乡夔门与黄河壶口瀑布风景之美的场景,有力地说明,他和他们虽然不懂高深的符号学理论,但却以他们的素朴而沉实的生存行为在实际地和充满感情地读解和欣赏着人民币的符号之美,由此书写着一种家乡美景与金钱实用价值以及人际亲情等多元融汇的货币符号学美学。这一点只要想想他们之间的如下平常对话就够了:“你回去就把我们忘了吧?”“不会的,只要看见十块钱背面的夔门,我就会想起你们来。”
        与韩三明习惯于素朴而无声的审美趣味不同,沈红显示出在无论如何无望的生存环境中都不失女性的优美和自尊的生存姿态,而从她在三峡大坝旁以拥抱和曼舞方式与丈夫作别,更可以见出一种优美、自尊而又幽默的生活诗情。我们应该注意到,伴随他俩缓缓起舞的,是回荡在三峡大坝上空的深情的女高音独唱《等到满山红叶时》(影片《等到满山红叶时》插曲,罗志明词,向异曲):“满山红叶哎似彩霞,彩霞年年映三峡。红叶彩霞千般好,怎比阿妹在山崖。手捧红叶望阿哥,红叶映在妹心窝,哥是川江长流水,妹是川江水上波。”这支具有三峡民歌风味的歌曲传达出阿哥阿妹好合的千古爱情主题,却与沈红此时行将离异的悲苦命运形成巨大的反差。因此,沈红的幽默感其实包含着一种对其命运的反讽或嘲弄意味,属于反讽式幽默或幽默式反讽。
        可见,正是冷眼温心可以养育生活的诗情或审美趣味,而这种诗情或趣味又可以感染人们以生存的韧性去追求生活的美。生活难免常常缺少美,但不能没有冷眼温心的精神;而正是冷眼温心的精神,可以帮助人们去求取生活的美。当代美学如果不能帮助人们从丰富的审美与艺术现象中发现这种冷眼温心精神,还能叫美学吗?
        到这里,我们可以对美学的现实作用产生一种初步印象。作为一门关于人的审美沟通的人文学科,美学总是把审美沟通作为自身的主要任务。审美沟通意味着,人们总是在审美语境中,借助审美符码及更基本的审美文化传统,去接触审美媒介,通过它对审美文本作审美鉴赏,进而把握审美体验。美学如此关心审美沟通问题,固然为的是理解审美与艺术现象本身,但更重要的是,由此理解那跃动在审美与艺术中的人、人的生活、人的心灵。在当前,美学关心的正是全球化与多元汇通语境下多种不同审美趣味之间的沟通问题,简言之就是异趣沟通问题。异趣沟通在这里意味着,不同的民族与民族之间,同一民族中的不同群体之间及不同个人之间,需要在承认多元趣味共存的前提下,寻求彼此之间的差异中的平等对话和理解。今天早已不再是趣味一律的时代,多元趣味之间的共存及其争鸣是不争的事实。重要的是,不同趣味之间能够平等对话和通达。我们对美学诚然可以不再抱着望文生义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好像它顶个“美”名就能在审美问题上这也行那也成,甚至学了美学就真的能把美变到生活里来;不过,平心而论,它对我们确实可以产生一些有限而又有益的作用。其实,要知道美学是什么,不妨同时知道它的不是与是。
        其一,美学不是人生求美旅途上的全能导师,似乎能在我们想要时就立马指点求美大道,在这点上,它所能提供的帮助恐怕远不及现实中亲朋师友所给予的。但美学确实可以扮演适度的审美知识向导作用:提供有关审美与艺术的知识的报告,也就是美论的知识库或美的知识的地图,以经过反思的、有条理的美学知识启迪我们去认知和思索,古今中外曾留下哪些审美探险足迹,而今的美学探险该从哪里和向哪里出发。
        其二,美学也不是难关重重的生活中的灵丹妙药或神奇魔杖,仿佛它轻轻一点便可逢凶化吉、百事呈祥,在这点上,它永远不会像广告那样给予我们以轻快、神奇或虚假的许诺。但是,它可以而且应当帮助我们逐步练就一双探美的慧眼,让我们学会探讨与分析审美问题的学理视角、方法与手段,从而可以更自信地从事审美鉴赏乃至美学批评工作。人们诚然毋庸都去做美学专家,但不妨练就点生活中需要的美学眼光。面对“变幻莫测”和“摇曳多姿”的审美与艺术现象,特别有理由呼吁“借我借我一双”美学的“慧眼”,透过它,“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掌握古今中外美学史知识,承传前人在审美上留给我们的宝贵的美学传统,正是铸就这双探美的慧眼的知识基础。有了它,就有可能形成洞悉和解析纷纭繁复的审美问题的能力。
        其三,美学甚至也不是我们的人间审美指南,不会对生活中的美食、美容、美发、美体及家居装等实用审美需求有多少具体指导,诚然有,但还不如去请教专业报纸、杂志、书籍、网站或公司呢,后者肯定比普通美学更具有专业性和权威性。但确实可以说,这一点也许更要紧:正是在如上知识库和探美的慧眼基础上,美学能够进而帮助我们逐步养成一颗臻美的心灵,即不断地臻于人生至美境界的思维与行为习惯。如果说,美学作为审美知识库,可以助我们继承前人留下的审美传统,美学作为探美的慧眼,可以帮我们练就透视审美现象的理解力和沟通能力,那么,美学作为臻美的心灵得以养成的摇篮,则可以为我们培育出爱美和求美的情感与理智、想象与幻想、认识与体验等思维与行为结构,使我们懂得并实际地追求审美与艺术这人生至高境界。
不是实用生活中的华美或美化,而是这种臻美的心灵的养成,才是个体人生中最重要的或最高的境界。美学家宗白华认为人生可以有功利、伦理、政治、学术、宗教、艺术等六种不同境界。与“功利境界主于利,伦理境界主于爱,政治境界主于权,学术境界主于真,宗教境界主于神”不同,艺术境界直指人的最深与最高的心灵的形象世界:“以宇宙人生的具体为对象,赏玩它的色相、秩序、节奏、和谐,借以窥见自我的最深心灵的反映;化实景为虚境,创形象以象征,使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身化,这就是艺术境界,艺术境界主于美。”这里所谓“艺术境界”正约略相当于臻美心灵的一种艺术符号中的具体化状态。“艺术境界”以美为宗旨,但这种美的秘密不在于外在美的事物或景物,而在于人类心灵:它是“人类最高的心灵具体化、肉身化”,也就是人类的臻美心灵的具体映射。“一切美的光是来自心灵的源泉,没有心灵的映射,是无所谓美的。”艺术境界之美在于人类的臻美心灵与自然景象的“交融互渗”:“艺术家以心灵映射万象,代山川而立言,它所表现的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这灵境就是构成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意境’。”(3)这样的美学理论的启迪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其实,美论知识库、探美的慧眼和臻美的心灵的生成,决非简单到读一本或若干本美学教科书、上几门课就能办到,而是终究来自个体在人生旅途上的社会养成和自我养成,这种养成意味着社会各种力量的长期熏陶与自我的主动涵养的高度融汇。而这种个体审美的社会养成和自我养成的最终指向,则不应是简单的生活美化、日常生活审美化或全球审美化之类日常世俗诉求,而应是个体以及社会人群的臻美心灵的养成,这约略相当于宗白华所谓“人类最高的心灵”的培育。当代社会,来自方方面面的风险与忧患正日益加剧,个体生活终归有烦忧、动荡或挫折,美的东西常常可望而不可即或者外美而内空,唯有永不倦怠地指向美的心灵,在当前就是那种冷眼温心,才是当今风险社会中个体的一种在世立身之本。这一点我们已从《三峡好人》的影像世界中体验到,更从宗白华动情的理论阐述中领悟到。其实,在漫长的臻美心灵之旅,人们总会相遇和告别,而每一次告别都可能并非结局而是新的开始。

注释:
(1)王一川:《从诗意启蒙到异趣沟通——90年代中国审美精神》,《山花》1997年第10期,引自《汉语形象与现代性情结》,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63~68页。
(2)本文根据我主编的《新编美学教程》(普通高等学校国家级“十一五”规划教材项目,复旦大学出版社即出)结束
语改写而成。
(3)宗白华:《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美学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59页,第59~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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