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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光潜前期美学方法论
2015-05-16 15:26:06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摘 要:朱光潜前期的美学研究主要综合调和了弗洛伊德、克罗齐、尼采、布洛和立普斯等人的思想方法,在取舍折中中体现了科学精神和实证精神,反映了他的批判力和创造力。朱光潜以移花接木之法,使西方学术与中国传统学术相互参证,在比较和消化中创新。他的超脱思想正体现了审美的精神,且与现实互补统一。他还特别注意从感性生活经验和艺术实践中去探讨审美问题,使理论体系与感性体验融为一体,并使方法论在一定程度上与人生观相联系,从中实现西方科学精神与中国传统人文价值的融合。
关键词:朱光潜;美学方法论;综合调和;中西参证
 
 
朱光潜是中国现代美学的奠基人。一般以1949年为界,将朱光潜的美学思想分为前期和后期。其中,前期美学思想在方法论方面的探索成就卓越,对后世具有深远的影响和深刻的启示。他出身于桐城派发源地的一户书香门第,自幼受到中国传统文化和学术的浸染,后来又先后在香港和欧洲接受西方文化和学术传统的熏陶,从而形成了自己前期独特的中西融通的美学方法论。这种方法论,既体现了自王国维以来逐渐形成的中国现代学术的时代精神,又具有朱光潜个人创化的独特性。他在精研西欧学术的基础上,结合中国古代的艺术实践和理论,以其独特的个性气质与性情成全了他的美学研究。
 
一、兼容并包,综合调和
朱光潜的美学方法论首先是西方现代思想的科学方法论。他早期的著作主要是用科学的方法进行研究的,涉及审美的直觉问题。他曾说自己受到过中国现代美学的先驱王国维的影响,但他对西方美学比对王国维有更多更深入的接受。在回顾自己学国文时,朱光潜说:“如果用自然科学家解剖形态和穷究发展的方法将这过程作一番检讨,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1 ]这里就涉及两种方法,一种是自然科学的方法,一种是追源溯流、穷究发展的方法。这可以看成朱光潜研究方法的夫子自道。其中的科学方法乃是他在融合西方现代诸家方法的基础上逐步形成的。他自己也高度重视西方近代的实验美学及其实证方法,从中体现了朱光潜的科学精神和实证精神。
1922年,朱光潜在《怎样改造学术界》一文中提出了中国传统学术文化的五个缺点,包括狭隘的实用主义,无批判精神,缺乏科学的态度,重模仿、轻创造,好理论、轻察验等。相应的,他主张学术研究要学习西方的批判精神、科学精神、创造精神和实证精神。[ 2 ]23 - 39正是在此基础上,朱光潜对西方现代思想家的相关思想方法作了取舍折中和引申发挥。在融合西方诸家的思想方面,他采取的是一种兼容并包、综合调和的方法。他曾经深入地研究弗洛伊德的思想,他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就是1921年的《福鲁德的隐意识说与心理分析》。① 他虽然没有照搬弗氏的思想和方法,但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以之为理论参照。朱光潜在1982年所写的《悲剧心理学》中译本“自序”中曾说:“一般读者都认为我是克罗齐式的唯心主义信徒,现在我自己才认识到我实在是尼采式的唯心主义信徒。”[ 3 ]210其实,克罗齐、尼采都曾对朱光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先后吸收过立普斯的移情说、布洛的距离说、谷鲁斯的内模仿说以及英国经验主义的联想说,而在有机整体观方面,朱光潜还受到了亚里士多德和达尔文的影响。他将它们融为一体,使之互补。
面对如此纷繁的文化现象与众多的文艺思想,朱光潜理智地尊重客观现实,而不受个人感情所左右。这一点,早在他对待五四白话文运动的态度上就有所体现。不过,对于西方文化与哲学思想,朱光潜没有单纯地停留在兼收并蓄、博采众长这一层面,他认为:“推动学术的发展可以通过发现过去未知的东西来实现,也可以通过把已经说过的话加以检验,重新评价和综合来实现⋯⋯后一种方法和前一种方法同样重要。”[ 3 ]221两种方法相比较,因而在吸收、消化这些思想的基础上,朱光潜对它们进行了纠偏、折中。尽管他对克罗齐和布洛等有误读的情形,却从中进行了生发和创造,体现了科学精神和实证精神。他尤其重视西方近代的实验美学成果,使之与影响他的西方各种思想相互呼应,而且通向了他后期的美学思想及方法论。这是由个体审美经验和诸家思想各居于一隅的实际所决定的,但其中更体现了朱光潜创造性的学术调和能力。这种调和能力实际上还包含了朱光潜身上所具有的中国传统审美意识和中国艺术精神的素养。中国儒家思想强调的“经世致用”、“中庸之道”是朱光潜在各家学说的比较研究中走向调和折中之路的深层原因。他始终保持着独立思考的学术品格,对前人的方法与成果取长补短,通过比较和批判而加以综合,又在综合的前提下进行创新。因此,他的折中、他的综合调和,折射出他学术的批判精神,体现了朱光潜独具慧眼的创造性,而非无原则的生硬拼凑。即使对于八股文这样遭到激烈批判的形式,他也能充分肯定它正反两个方面的论证方法等。他曾在《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中说:“我写说理文很容易,有理我都可以说得出,很难说的理我都能用很浅的话说出来。这不能不归功于幼年的训练。”[ 1 ]441无疑地,这些都归功于他童年时代八股文和经义策论的写作训练。而在西方美学方法的折中协调方面,同样体现了朱光潜的传统文化基础。
他曾经写过的几篇对话中,设置了一个叫“孟时”、“孟”的人,朱光潜称之为“一个无成见的人,但遇事喜欢‘打个哈欠问到底’”、“调和派”,在一定程度上是他本人的自况。虽然不可否认这种调和折中有其局限,有时难免会为人所诟病,但至少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狭隘和偏激的毛病。这正是与朱光潜的科学精神相吻合的,他说:“我本来不是有意要调和折衷,但是终于走到调和折衷的路上去,这也许是我过于谨慎,不敢轻信片面学说和片面事实的结果。”[ 4 ]198上世纪30年代,包括克罗齐在内的很多形式主义者过于夸大艺术与现实的距离,陷入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片面性,于是朱光潜将“距离说”与“移情说”作统一互补,对克罗齐美学的唯心论进行改造,纠正其片面性,取得了卓著的成就,这与中国传统的入乎其内、出乎其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他的折中调和的学术方法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体现,又充分体现了朱光潜个人的学术智慧和学术特点。
 
二、移花接木,中西参证
朱光潜接受了西方学术的思辨分析方法,又以中国传统学术的直觉体验相补充,让传统之树在西方现代学术思想的激发下绽开适应时代要求的花朵。他以西方理论指导对艺术作品和审美现象的分析,又以中国古代的理论印证西方理论。沙巴蒂尼在《朱光潜在〈文艺心理学〉中的克罗齐主义》一文中将此称为“移花接木”,不过她将朱光潜思想中的传统成分限定在道家,则有些狭隘了。[ 5 ]朱光潜融合中西的意识最初是从桐城中学萌芽的。吴汝纶做桐城中学校长时就有“合中西国学问精粹”的倡导,但朱光潜当时学到的主要是国学。后来到香港大学接受西方现代学术的洗礼和去欧洲留学,才开始践行这一精神。他早期在法国用英语写的博士论文《悲剧心理学》中,就引用了一些中国的事例。如文中论及孔子的命运观和伦理观等, 并且列举中国传统的《赵氏孤儿》等戏剧的例子。[ 3 ]425 - 430虽然他关于中国古代没有悲剧的观点学界有不同看法,但是在中西戏剧的比较中阐释的做法,在他后来的著作中不断被强化,并且逐渐上升到了自觉的高度。这不仅在西方悲剧研究领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而且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深刻地影响了中国美学界。
中国现代学术的奠基人大都有出国留学的经历,但在引进和借鉴西方理论方面则各有特点。朱光潜对西方理论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借光主义”:“在这过渡时代,我也赞成借光主义,可是我只把它当作手段,不当作最终的目的。换句话说,我们要由模仿进一步去创造。”[ 2 ]29这是一种借鉴西方为我所用的观点。朱自清曾在《文艺心理学》的序中说朱光潜“书里有不少的中国例子,其中有不少有趣的新颖的解释”。[ 4 ]525这里的例子既包括诗文等方面的实例,也包括诗论、文论等方面的基本思想。朱光潜晚年在《诗论》的后记中说,他自认为在过去写作中用功较多,且有独到见解的是他早年的《诗论》:“我在这里
试图用西方诗论来解释中国诗歌,用中国诗论来印证西方诗论。”[ 1 ]331这是他对早年中西参证具体方法的自我表述。
朱光潜是通过比较来实现中西参证和融通的。这种比较方法首先体现在他的《悲剧心理学》一书中。《诗论》是朱光潜1933年回国后备课时逐步写出来的。在《诗论》中,他对中西诗论进行了比较融通。早在1942年《诗论》“抗战版序”中,朱光潜就说:“一切价值都由比较得来,不比较无由见长短优劣。”[ 1 ]4朱光潜主张在比较中判断,以建设中国当代的学术,要看出“固有的传统究竟有几分可以沿袭,外来的影响究竟有几分可以接收”。[ 1 ]4在他的论述中,形象直觉与静观自得、心理距离与超然物表、移情作用与物我同一,这些中西范畴是融通的、互补的,它们通过创造性的阐释而获得现代价值。念孙将朱光潜的中西参证方法称为“相互阐发法”。他认为朱光潜“既运用从西方文学总结出来的理论阐发中国文学,也用从中国文学总结出来的理论阐发西方文学,使两者在对比互照中见出各自的特点,也显出共同的文学规律”。[ 6 ]这样,既可以补充中国传统的不足,也使得西方的学说和文学在中国更容易被接受,同时还从中阐发了朱光潜自己的独到见解。劳承万也说:“在《诗论》中,最大的特点与优点,是以西方诗学理论来研究中国诗的现象,又以中国诗学理论来印证西方诗论,其实这就是中西诗学的一种融合与贯通,是一种深刻的比较研究。”[ 7 ]朱光潜的这种尝试,为中国20世纪以来的比较文学研究开辟了崭新的道路。
在《文艺心理学》和《诗论》等著作中,他以中国传统的感物动情、物我双向交流的思想来解释西方的移情思想。他还对中西诗歌进行比较参照和阐发,在消化、阐释中创新,在比较中熔铸独到的、适宜于中国实际和时代要求的方法论。沙巴蒂尼之所以认为朱光潜的思想是接了中国传统的道家之木,是因为在他融通中西的理论构建与方法中能够窥见老庄哲学朴素辩证法的影响。如朱光潜提出“美感经验就是形象的直觉”, [ 4 ]214其中的直觉只见事物的形象而不见意义。中国的道家思想中也有着与这种排除了意志的“直觉”相近的观念。因此,尽管朱光潜受西方无功利思想的影响,批判了狭隘的实用主义,但他的艺术超脱论正体现了审美的精神,实际上更体现了道家精神,正是西方思想的影响强化了道家思想对他的影响。不过,在他的人生观中,道家最终又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他仍是以儒家为终极目标的。无论是他在香港大学挂在宿舍里的“恒恬诚勇”的条幅,还是1921年在《怎样改造学术界》中提出的“此时、此地、此身”的“三此主义”,都是积极进取、直面现实的儒家精神的体现。在学习西方美学方法的时候,朱光潜借已有的中国传统的知识坐标去吸纳西方的思想,而不在意是否准确地理解克罗齐等人的本意。他对克罗齐等人(包括王国维)的误读,目的也在于创造,在于服从真理,在于表达自己对真理的看法。他的这种做法类似于早期中国佛教的“格义”,不追求原汁原味,而讲求思想对主体灵感刺激的功能。因此,朱光潜的移花接木和补苴罅漏具有创造性的特点。
 
三、学理体验,融为一体
审美活动是感性的,而美学研究是理性的。朱光潜的学术研究则重视感性的体验与理性的学理相参证。这主要表现在他能结合具体的艺术体验和经验,对西方理论加以理解、印证和吸收。这些都给我们带来了深刻的启示,对于矫正我们的美学研究“空对空”的时弊,具有相当重要的现实意义。他注意从感性生活经验和艺术实践中去探讨审美经验,而不局限于抽象的理论演绎。朱光潜在《文艺心理学》中说到形式派美学时认为:“我对于它的贡献只是一种补苴罅漏。”[ 4 ]198在1936年的《文艺心理学》的“作者自白”里,朱光潜称:“它丢开一切哲学的成见,把文艺的创造和欣赏当作心理的事实去研究,从事实中归纳得一些可适用于文艺批评的原理。”[ 4 ]197这里所说的“丢开哲学的成见”不代表不重视学理,而是要求从文艺的心理事实中去归纳学理,使学理与感性体验相契合。在《诗论》中,朱光潜又说:“一种学说是否精确,要看它能否到处得到事实的印证,能否用来解释一切有关事实而无罅漏。”[ 1 ]150朱光潜以此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实现理论与实践的结合。在20世纪40年代,朱光潜是京派批评家中的重要人物,他的批评实践正是他美学研究的基本内容之一。他以趣味为标准,以美感体验为基础,通过对作品的提升欣赏、融合创造,将两者统一至批评中来。在他看来,“情感的本来面目,各人只可亲领身受而不可直接地描写”。[ 2 ]408因此朱光潜站在心理学、哲学、美学的高度,对批评实践进行了深入思考,将自己的审美经验与相关学理相结合。在具体的批评中,他的主要批评方式是借助于艺术和审美实践来对对象作设身处地的理解和沟通,然后在此基础上再进行质疑,因而他主张重视作家的生平,加强对作品背景的了解等。这样,朱光潜的批评观一改以往专横、独断的“判官式”的批评,更关注批评的本质与发生机制,用审美体验的原理将批评与欣赏、创作联系起来,他因此成为现代文学批评史上的巨擘,对京派批评高雅、严肃的气质风貌起了关键性的影响作用。他主张欣赏和批评与现实和时尚保持适度的距离,从中体现出主体的创造性,呈现出独立的审美品格。
  朱光潜早期在心理学方面的成就和贡献,使得他在美学研究方法上深受心理学的影响,尤其重视美感经验,以艺术的心理事实印证理论。心理学是朱光潜系统研究的第一门学科,朱光潜说他自己是从心理学走向美学的,他常从心理学的观点出发研究美学问题。心理学给他带来的不仅是科学精神,而且是实验精神。他以心理学和文学艺术知识去消化哲人的思想,寻求逻辑线索与基本事实的统一,使得传统的“自上而下”的美学方法和现代的“自下而上”的美学方法互为补充。在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继承康德以来统合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方法论的一种努力。如果说20世纪科玄论战对朱光潜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促使他在现代科学精神的前提下,以西方的科学精神与中国传统的人文价值相融合,使其美学理论更趋完善。
朱光潜将科学的学理与他个人对人生、世事的感悟和体验相融通。他所接受的学理,是经过切身体验、消化过的学理,从而能领略其中深长的意味;他所体验的人生,是经过学理不断验证的人生,从而凸显出丰富深邃的内涵。因此,他的学术研究方法深受其人生观的影响,他的人生也在学理的指引下愈加深厚起来。他的超脱的人生观影响了他的美学研究方法。他以儒道互补的人生观与西方学术思想相融通。他一直强调“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就是要求人们超然物外,以“无所为而为”的精神审视、欣赏事物与人生的美,从而将人生与美学学理结合起来。他倡导“人生的艺术化”,重视生活的艺术情趣,并希望由此使人性趋向和谐,激发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所以他的美学是着眼于现实人生的,而不仅仅是象牙塔里的学理探究,具有深刻的内涵与启蒙意义。在个人人格方面,朱光潜儒道互补,以儒家精神为人生的终极目标;而其学术思想则儒次道主,以道家为终极目标和指归,并将其与西方的学术规范及思想融为一体。这是由道家思想更能体现审美精神所决定的。但他的事业、他的美学研究关注现实人生,是儒家精神的践行。
总而言之,朱光潜前期主要以科学的方法研究美学问题,重视实证,并且在中国与西方传统文化与学术共同熏染的基础上,移花接木,既借鉴西方,为其所用,又以中国自身的传统理论来印证西方理论,通过自觉的比较,融通中西,互为参证,创造性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思想,形成了朱光潜自己独特的美学方法论。同时,在心理学研究的影响之下,朱光潜还注重学理与体验的相互融合,着眼于现实,将感性生活经验与艺术实践作为审美理论研究的前提和必由之路。为避免偏激与狭隘,他采用了调和折中的态度,对各种文化与哲学思想兼容并包、综合调和。在表述方式上,朱光潜继承了中国传统的“能近取譬”、“深入浅出”的方法,使其作有很强的可读性。因此,他的美学方法论在继承民族文化传统的基础上反映了科学精神与现代学术的时代精神,表现出独到的创造性,在一定程度上是他超脱的人生态度和儒道互补的人生观所决定的,也为我们现今的美学研究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与启迪。
 
 
 
参考文献:
[ 1 ]朱光潜. 朱光潜全集:第三卷[M ].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7.
14
[ 2 ]朱光潜. 朱光潜全集:第八卷[M ].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3.
[ 3 ]朱光潜. 朱光潜全集:第二卷[M ].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7.
[ 4 ]朱光潜. 朱光潜全集:第一卷[M ].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87.
[ 5 ]外国学者论朱光潜与克罗齐主义[ J ]. 申奥,摘译. 读书, 1981 (3) : 141 - 146.
[ 6 ]钱念孙. 朱光潜出世的精神与入世的事业[M ]. 台北:文津出版社, 2005: 9.
[ 7 ]劳承万. 朱光潜美学论纲[M ]. 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998: 170 - 171.

编发:卢文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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