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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观
2015-05-16 15:23:52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摘 要:  朱立元从蒋孔阳的实践创造论美学思想入手,充分肯定叔本华、克罗齐、洛伊德、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等人在破除二元对立方面的功绩,并在海德格尔等人的影响下,从存在论维度理解和阐释实践范畴,建构实践存在论为基础的本体论美学,突破了传统认识论的束缚,超越了二元对立的认识论思维方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实践存在论美学。在对实践的理解上,他比朱光潜、蒋孔阳等人又进了一步,认为实践还包括个体感性生命的生存活动,即广大的人生实践,艺术活动也是人的全部人生实践的有机组成部分。他要求返回到人与世界最本原的存在讨论审美问题,以审美活动作为美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和逻辑起点,把生存论引入实践美学,用生成论取代现成论,以此发展实践美学。
  关键词:  实践存在论美学观;二元对立;生成论;朱立元
          
  20世纪90年代以来,朱立元教授在系统、认真地研究前人美学思想基础上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实践存在论美学。这就既坚持了实践美学的基本方向,又克服了前期实践美学的一些弊端,发展了实践美学,使实践美学与时俱进,并且将其推广到美学范畴的研究和教材建设中。

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是在继承和发展前人实践美学的基础上有所发展、完善和创新的。朱立元把实践美学分成李泽厚的主流派和蒋孔阳、刘纲纪、周来祥等人的非主流派。针对反实践美学学者的观点,朱立元强调不但蒋孔阳等非主流派美学在新世纪仍有其生命力,有进一步发展的余地,即使是李泽厚主流派实践美学,也可以改进、发展和完善,并非一无是处。他认为李泽厚的主流派实践美学主要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基本上没有超越近代以来主客二分的认识论思维模式,二是对实践概念的看法失之狭隘。
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首先反映了他在“实践”范畴的理解上不同于李泽厚等人。李泽厚一直强调实践仅指物质生产劳动。朱立元认为物质生产劳动是一种基础性实践,但李泽厚把实践局限于物质生产劳动,实质上是把实践狭隘化了。所以朱立元说:“把马克思的实践概念等同于物质生产,是一种严重的错误。从美学角度看,只有超越将实践单纯理解为物质生产的狭隘概念,从物质生产、革命实践和个体生存实践的总体关联着眼,才能真正寻找到审美活动的根基。”[ 1 ]和朱光潜一样,朱立元追溯西方的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和马克思等人的思想,将实践看成是物质实践和精神实践的统一,并指出亚里士多德开始更注重道德实践,黑格尔更多地以实践指称精神劳动,马克思也以实践指称艺术生产和精神生产。
因此,朱立元反对将实践狭隘化,认为“实践是多层次的,其中物质生产劳动是最基础的实践,其上还有多个层次的实践活动,包括精神活动;而且每一种活动又都是多侧面的、丰富多彩的”。[ 2 ]朱立元列举了亚里士多德、康德、马克思和毛泽东对实践的界定加以阐述。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里说:“实践是使灵魂获得平衡状态的具体活动。”[ 3 ] ( P38)朱立元认为亚里士多德把道德活动和政治行为看成是实践,与物质生产劳动区别开来,这与李泽厚对实践的理解完全相反。而康德也不把实践局限在自然概念的实践,即物质生产劳动,他是贬低这种实践的,康德认为真正的实践是自由概念的实践,即道德实践、伦理实践,也可以扩大到政治实践。黑格尔突破了单从生产理解实践的局限性,把实践看作人在事物和环境刻上自己内心生活印记、使事物和环境成为人类“家园”的自由的对象化活动。这些西方思想传统中的实践观不仅为马克思实践范畴的形成提供了思想基础,也构成了理解马克思实践范畴的思想前提。后来马克思在继承西方实践哲学的基础上对西方实践哲学进行了革命性的改造,把实践确定为新世界观的理论基石,并成为人和人类生存发展的总根基,以及人类社会生活的最高本质;并且从人与世界的客观关系入手,建立了统一的实践概念,即人的感性活动。马克思在1845年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明确使用“人的感性活动”来定义和解释实践范畴,并指出:“全部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 4 ] ( P56)因此,马克思的实践概念既包括物质劳动,也包括社会生活,其本体内涵是人的社会性、历史性的存在方式,其表现形态既包括物质生产,也包括变革社会政治道德制度的革命实践,还包括个体感性生命的生存活动,即广大的人生实践。毛泽东也说:“人的社会实践,不限于生产活动一种形式,阶级斗争,政治生活,科学和艺术活动,总之,社会实际生活的一切领域都是社会的人所参加的。”[ 5 ] ( P260)毛泽东所说的实践,既包括物质生产和实践,也包括精神生产和实践。因此,朱立元认为,必须超越把实践单纯理解为物质生产劳动的狭隘观念,在物质生产、革命实践精神生产以及个体生存实践的总体关联中寻找审美活动的根基。就是说,以马克思的统一实践概念为基础去探究美学问题,真正为美学找到存在论的哲学根基,这也许更加贴近马克思实践哲学和实践美学的本真含义和面貌。
同时,朱立元肯定,实践不是美学的直接基础,实践和美学中间有很多中介环节。实践活动是感性活动,审美活动也是感性活动,但感性活动与审美活动之间也不能划等号,中间还有许多中介环节。朱立元主张,实践应该是广义的人生实践,不只是物质生产劳动,人的各种各样的活动、人的整个社会生活都是实践的,都属于人类广大的人生实践范围,即包括道德活动、政治活动、经济活动,也包括人的审美活动和艺术活动,这样,艺术活动也就成了人的全部人生实践的有机组成部分。同时,朱立元认为马克思所说的实践是否定现成事物、改造世界的活动,是创造的、开放的、未完成的和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类存在方式和发展方式。“在实践活动中不但世界不断生成、开显和变动,而且人不断改造自身而向人生成,同时,人与世界双向建构。”[ 1 ]可以看出,朱立元所理解的实践范畴具有更为丰富的内涵和阐释空间。这为他突破实践美学原有的局限,发展实践美学,建立实践存在论美学奠定了基础。
 

朱立元建构实践存在论为基础的本体论美学,突破了传统认识论的束缚,即突破了主客二元对立的认识论思维模式。这一认识是朱立元在重新研读、阐释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清理中国当代美学和现代西方美学的发展路径之后得出的结论。
朱立元认为, 20世纪五六十年代诞生的四派美学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的产物。以吕荧、高尔泰为代表的主观派,把美、美的规律、美的标准全都归结为主观的,既不符合生活的实际,又不符合反映论的基本原则。以蔡仪为代表的客观派美学,虽然坚持了唯物主义反映论的基本原则,但仍具有明显的形而上学机械性,而且把美学研究完全局限于认识论范围,把美学缩到被动的反映论(美感反映美)上。以朱光潜为代表的主客观统一派美学虽然看到了主观意识在审美活动中的重要作用,但最终还是把美归结为主观意识的产物。以李泽厚为代表的客观社会派认为,美一方面是客观的,另一方面又离不开人类社会,美是客观的社会生活属性,初步具有了后来实践美学的理论框架和逻辑言路。到1980年代,李泽厚又全面建构了自己的主体性实践美学,但是朱立元认为,在李泽厚的美学体系里,“美学的基本问题是认识论问题。他从美感讲起,认为美感是对客观的外在的美的认识、反映、感受、体验,这样,整个美学的基本问题就被狭隘地框在认识论范围中了”。[ 10 ]尽管李泽厚后来努力想超越主客二分,但并未完全摆脱。“这就使得李泽厚的主流派实践美学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况。”[ 6 ]朱立元认为李泽厚的“主体性实践美学”或“人类学本体论美学”,以主体性为前提,实际上与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的主客二分思想是一样的。李泽厚的主体性思维与西方认识论主客二分的思维是一脉相承的。李泽厚把美确立为现成的存在,并且提出工具本体和情感本体,就出现了两个本体,陷入了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而且也无法解释实践从物质生产到精神活动,特别是审美活动之间的关系。到了1990年代,蒋孔阳在吸收各家之长的基础上进行了创造性综合,创立了以实践论为哲学基础、以创造论为核心的审美关系学说,在思维方式等方面超越了前人。[ 7 ]朱立元在蒋孔阳的美学思想中发现了突破主客二分思维模式的潜质。
同时,朱立元又考察了传统西方美学在二元对立思维模式指导下的发展历程,看到了西方现代美学对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批判和超越的力度,认为叔本华、克罗齐、弗洛伊德和尼采等人的美学是对几千年以来西方哲学美学思想中根深蒂固的思维和存在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反叛,并认为这种强调感性生存的美学方式有代替主客二元对立认识论美学的充分潜力。进入20世纪,打破了传统形而上学二元对立思维模式的要求成为西方美学现代性的主要标志之一。寻求这种超越的努力首先反映在胡塞尔的现象学中,胡塞尔现象学的两个中心概念———“生活世界”与“交互主体性”,体现了他对思维/存在、主体/客体的二元对立的思维方式的超越。继胡塞尔之后,海德格尔从“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基本命题出发,逐步建构起其“基础存在论”美学。这是对思维/存在、主体/客体二元对立的一个重大超越。此后,伽达默尔的阐释学、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和哈贝马斯的交互主体性等理论都为突破主客二分思维模式作出了贡献。所以朱立元说:“我们看到,试图克服传统认识论思维的弊病然后超越这种思维方式,成了西方现代美学寻求新的发展和突破的一个基本趋势,这种思维方式的根本改变使西方现代美学获得了极大的突破性发展,它的丰富性、建设性和生长潜力几乎超过了以往全部美学观念的总和。这也给我们尝试突破中国当代美学发展的瓶颈提供了重要的参照和启示。”[ 8 ]因此,存在论就是要跳出主客二分的认识论,返回到人与世界最本原的存在,人和世界是不可分割的一体,人就在世界中存在。
朱立元还通过仔细研读马克思的著作,重新学习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发现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原本就包含着存在论的维度,在突破主客二分思维模式方面具有重要意义。朱立元认为,在马克思的学说中,实践概念与存在概念有一种本体论上的共属性和同一性,两者揭示和陈述着同一个本体领域,实践就是人的存在方式,“人正是在实践活动中展开他的自我创生活动,开显他的存在意义,获得他的存在方式。世界也正是在实践中才生成为人的世界,才作为人的世界而存在”。[ 9 ]这样,从实践着眼,凸显实践与存在的同一性,马克思的实践论就突破了主客二元对立的认识论的思维模式:“在人类思想史上真正科学地解决了主体与客体、人与自然之间关系问题的,是马克思所创立的实践哲学。”可见,朱立元理解的实践是从存在论维度理解和阐释的实践,这样实践就成了人存在的基本方式,实践与存在也就揭示着人存在于世的本体论含义。也就是说,人在世界中存在,就意味着在世界中实践,实践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实践与存在都是对人生在世的本体论(存在论)陈述。
基于上述认识,朱立元认为中国当代美学要实现突破和发展,就必须突破二元对立的认识论美学的思维模式,实践存在论美学就是把实践论和存在论结合起来,使实践立足于存在的基础之上,揭示存在中所具有的实践品格。这样,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与主流实践美学就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形成了自己的特点。
 

在继承蒋孔阳先生“美在创造中”等思想的基础上,朱立元还提出实践存在论的一个基本主张,就是用生成论取代现成论。朱立元认为认识论思维方式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现成论”。朱立元主张美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生成的,一部分自然现象生成为自然美,从而成为我们的审美对象。“在审美活动中,审美主体与审美对象同时生成,时间上没有先后, 但逻辑上审美主体在先。”[ 10 ]因此,他主张美学研究的基本对象是人与世界的审美关系,把审美活动作为美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和逻辑起点。
立元认为,美是在审美活动中生成的,审美活动并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从人类早期与自然之间的斗争、生存的实用关系发展而来,并随着人类社会经济和文化的发展而发展。这样,人类才建立了与自然、社会之间的审美关系。因此,人类的审美活动是“从无到有,从简单到丰富不断生成的,而且只要人类和人类文明还存在,这种审美活动和(广义的)美就会继续生成下去,永远生成下去。”[ 8 ]
朱立元认为,审美对象与审美主体,只有在审美活动中现实地生成。“美不是现成的固有的,而是生成的、现时的,美只存在于正在进行的审美活动中,存在于动态的创造中,面向未来,生生不息。现实的美和现实的审美主客体都是在现实的审美活动中生成的。”[ 2 ]这样,审美活动就处于了美学研究的中心环节。他还认为审美活动极大地扩展了人的生存境界,提升了人生境界。在这个意义上切入美学,审美活动就可以用两个基本命题加以概括:审美活动是一种人生实践;广义的“美”是一种人生境界。朱立元说:“我想,抓住审美活动是一种人生实践、广义的美是一种人生实践这两条,实践本体论就能找到从哲学切入美学的具体路径;就能在新世纪中,进一步发展和建设实践本体论美学。”[ 11 ]
朱立元继承了马克思的看法,认为人只有在实践活动中才能得到越来越全面的发展,并在实践活动中确定自己的本质。而审美活动是众多的人生实践中的一种,是人的一种高级的精神需要,而且是见证人之所以为人的最基本的方式之一,是人与世界的关系由物质层次向精深层次的深度拓展,是最能体现人超越动物、体现自我本质和生存方式的人生实践活动。由此,实践美学的研究对象就应该定位于人的审美活动,确定人的审美活动是一种人的基本存在方式和基本人生实践。马克思也强调,人要全面地占有自己的本质力量,强调自然的彻底人道主义和人的彻底自然主义的统一,就要塑造健全的人、充实的人,而审美在人的整个实践过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朱立元认为:“审美活动是一种基本的人生实践。”[ 8 ]
同时,人生实践活动是极其丰富的,这些丰富的活动并不处在同一个层面上,而有高层次和低层次之分。这种不同的层次可以说就是不同的人生境界。因此,“人的生存是讲境界的,人是一种境界性的生存”。[ 8 ]审美活动可以超越现实生活的限制性和道德制约性,在超脱于主体功利和外界功利的基础上实现生存样态的不断丰富和发展,从而追求更高的人生境界。在中西方美学传统中,审美境界都是最高的生存境界。因此,朱立元说:“审美活动就是把人从单纯的生物本能活动中提升出来、大大扩展其生存空间的界限,扩展它与自然万物之间的关系的活动,审美活动把人的生存边界和界限大大扩展了,所以审美活动是人的一个高的境界。”[ 8 ]
朱立元将生成论的思想追溯到蒋孔阳那里。蒋先生强调审美关系是一种丰富、复杂与变动不居的生成关系。这种生成论思想是对形而上学思维方式的超越。朱立元认为,蒋孔阳“讲美在永远生生不息的创造中,就体现出突破本质主义和现成论思路的初步尝试,当然这里不是指物质实践上的创造。他建构了从哲学到美学的许多过渡环节和中介环节,这样就不是从哲学基础直接进入美学层面了。他的一些思想,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实践美学的一些不足和相对薄弱的地方,对实践美学的发展有推进作用,同时,也为当代中国美学的发展拓展了进一步思考的空间”。[ 2 ]
具体说来,朱立元认为蒋孔阳的创造论美学思想为实践美学的未来发展指出了方向。首先,“审美关系”说孕育着突破形而上学主客二分思维方式的潜质,将美(审美对象、客体)与美感(审美主体)还原、放置到人与现实的具体的、生成的、变化的审美关系中去,这种思维方法孕育着对形而上学实体化、现成论思维方式的超越。其次,“美在创造中”对本质主义美论的现成性、凝固性思维进行质疑和挑战,蕴含着生成论的思想。第三,蒋孔阳认为,美感是主体对审美对象的感受、体验、观照、欣赏和评价,外物的形式符合了内心的结构之后所产生的和谐感,暂时摆脱了物质的束缚后的精神上所得到的自由感。这一观点强调了对象形式与主体心理的符合而形成和谐感,指出了审美给我们带来的自由感,从而把自由感看成美感的最高状态和审美的最高境界,这就超越了认识论美学的思路。
所以,朱立元说:“美学在蒋孔阳这里成为一个以人为中心,以艺术为主要对象,以人生实践为本源,以审美关系为出发点,以创造—生成观为指导思想和基本思路的理论整体。这个理论整体体现出一种突破形而上学主客二分思维方式的最初尝试,也是为美学的一种新的存在论奠基。⋯⋯我们从蒋孔阳的实践美学理论中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6 ]朱立元正是发展了蒋孔阳的美学思想,将其向前推进。
 

朱立元主张把生存论引入实践美学,并以此发展实践美学。朱立元实践存在论的目的在于从存在论维度讨论审美活动。审美作为人生实践的基本方式之一,从实践存在论可能更直接更有效地切入美学。他认为马克思也深切关注生存问题,而且蒋孔阳先生的实践创造论美学思想里已经包含了生存论的成分。从马克思和蒋孔阳等人的思想出发,并且在海德格尔等人的影响下,朱立元提出了他的实践存在论思想,把实践看成是存在的核心。他强调人与世界在原初的存在论上是不能分开的。
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思想首先在于继承和深化了蒋孔阳的生成论思想,他认为蒋先生的生成论思想已经包含了丰富的存在论思想,并为美学初步奠定了实践存在论的基础。因此,发掘蒋先生美学思想中的现代性因素和存在论思想在为美学寻找存在论基础方面具有重大意义。朱立元认为,在蒋先生的美学思想中,“人是世界的美”这一命题比较集中地体现了蒋先生寻找美学的存在论基础的努力。这个命题可以按照以下两个层次加以理解:第一,“人是世界的美”说明,离开人,离开人与世界的现实关系,离开人的生存世界,离开人的具体的审美实践活动,也就根本无所谓美;但这并不是强调美的主观性,而是揭示美是在人与世界、人与现实的特定关系中生成和存在的,美的生成,美的意义,美的发生和创造,无不处在人的生存世界之中,与人的生存方式、生存活动息息相关。第二,“人是世界的美”说明人是美的中心,这就是说,生存世界是美的本源还不足以完全解释美的原因和本质,生成美的因素和积累只有进入到的人的生存实践之中,成为人生实践的一个环节和因素才可能发挥人的作用和影响,实现美的突创和飞跃;但这并不是鼓吹人类中心主义,而是在存在论基础上力主超越人与世界(自然) 、主体与客体的二元对立,达成两者的和谐共处。这两层含义表明,“蒋先生实际上是在为实践美学的进一步发展寻找新的存在论根基”。[ 12 ]朱立元还借鉴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思想、特别是海德格尔的后期存在论思想。在海德格尔看来,西方美学自柏拉图以来,直到康德,一直“耽搁了一件本质性的大事: 耽搁了此在的存在论”。[ 13 ] ( P28)因此,海德格尔认为传统认识论思想没有对主体自身的存在本身有所领悟,这样就不能真正指明存在;只有把人的当下生存的“此在”状况当作一切存在论的基础,使人的存在获得优先地位,才能为哲学找到一个可靠的新基地。这样一来,就没有一个抽象的人先在地存在某处,人就在世界之中;也没有一个纯粹客观的世界等待人来认识,人与世界都必须在相互交往中而存在。这样,朱立元就从海德格尔的这种观点之中汲取了生成论和审美关系的思想,并与马克思的实践观结合了起来。但是,学界有人担心实践美学借鉴海德格尔的存在论,会导致离开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或者把马克思主义海德格尔化。朱立元认为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应该以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或实践唯物主义为基础,有批判地借鉴、吸收海德格尔后期存在论中的合理因素。而且,马克思的历史唯物史观就是以实践为基础的人的社会存在观。
朱立元的实践存在论美学思想体现了马克思的实践论、蒋孔阳的实践生成论和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的有机融合。马克思的实践论本来就有存在论的维度,只不过限于历史条件,在当时没有能得到充分展开。马克思的存在论维度就是社会存在,社会存在是马克思实践哲学的一个基本问题;社会存在离开实践就没有地方可以依存,实践离开社会存在就失去了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本质,与黑格尔的实践没有了差别。马克思的实践,是指人的感性活动,是人的存在的基本方式。在马克思那里,实践与存在不是对立的,而是完全可以统一、也应该统一的。现实的人的本质也是在实践中,在感性活动中得以展开的。因此,“从存在论维度理解和阐释实践,在某种意义上是对马克思主义实践范畴本来意义的恢复、还原和再阐发。”[ 2 ]朱立元还用马克思主义实践论来阐释和改造海德格尔的“人生在世”观点,把实践看成是人生在世的基本方式。马克思说过:“人不是抽象地蛰居于世界之外的存在物。人就是人的世界。”[ 4 ] ( P1)朱立元引用了这段话,认为马克思高于和超越海德格尔之处是用实践范畴来揭示此在在世(人生在世)的基本在世方式;“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始终没有达到马克思的实践论高度,而马克思则把实践论与存在论有机结合起来,使实践论立足于存在论根基上, 存在论具有实践的品格。”[ 10 ]这样,蒋孔阳的实践生成论、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和马克思的实践论在本质上具有了同一性,这些思想资源共同构成了朱立元实践存在论美学的主要思想基础,使实践美学突破了传统认识论、反映论的思维模式和本质主义的研究思路,为美学的许多具体问题的展开和深化提供了新的理论基点和视野,为实践美学的向前发展作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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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发:卢文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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