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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20世纪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
2015-05-16 15:10:47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关于西方美学的历史发展,中外学术界普遍认为,16世纪左右曾经发生过“认识论转向”,形成了认识论美学,这几乎已经是一种共识或定论。但是对于20世纪西方美学和中国美学的发展,至今有些不同看法,而其中比较流行的则是认为,到了20世纪产生了“语言学转向”,并以此来把西方美学划分为三大阶段。这种观点在中国美学界也要比较明显的影响。比如,蒋孔阳、朱立元主编的《西方美学通史》(7卷本),就是这样划分的:“把西方美学史分为本体论、认识论、语言学三个阶段的基本原则是跟着哲学史走。原因很简单,这既符合西方美学发展的实际,又符合西方视美学为哲学的一部分或分支学科的主导观念。”“既然西方美学的历史发展基本上是跟着西方哲学的历史发展走的,所以,国内外哲学界不少人把西方哲学分为本体论、认识论和语言学三个阶段的观点,也大体适用于西方美学史。”(《西方美学通史》第1卷,第7-9页)本来笔者也是基本上赞同这种观点的,但是,经过最近几年对于20世纪中西美学的学习和考察,我们认为,20世纪中西美学不能仅仅用“语言学转向”来作概括,应该用“人类本体论转向”或“社会本体论转向”来作总体的概括,而在“人类(社会)本体论转向”之中又包含着“精神本体论转向”和“语言本体论转向”。
 
一、西方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
西方美学在16世纪左右产生了“认识论转向”,从而进入了认识论美学的发展阶段。这已经是中外美学界的共识或定论。那么到19世纪中期德国古典美学终结以后,西方美学如何发展?事实上,19世纪中期以后的西方美学的发展,恐怕不是一个“语言学转向”可以涵盖得了的。实际上,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哲学和美学发生了一个“人类本体论转向”,这个人类本体论转向又经历了“精神本体论”和“符号本体论”的两个阶段,而“语言学转向”就是主要在符号本体论的基础上实现的,而且“语言学转向”的真正实现也是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事情了。
西方哲学和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最早是在德国古典哲学和美学内部就已经酝酿着了。康德哲学和美学,就十分明确地为认识划界,把认识限定在现象界,认为世界的本体是不可认识的,同时把审美从认识领域中排除出去而归于情感领域,就是开启了“人类本体论转向”。康德的《判断力批判》(1790)完成了他的“批判哲学”体系,在“美的分析”中,通过量、质、关系、模态的“四个契机”的分析,得出一个结论:美是主观合目的性的形式,直接把美和审美限定在情感领域之内,从而把美学从认识论的范围之内划分出来。接着在“崇高的分析”中经过美与崇高的比较,最后又得出了另一个结论:美是道德的象征。这样,美和审美就更加远离了认识而归到意志(道德,自由——本体)的领域去了。这种美学上的“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因子,到了席勒美学中就更加明确化了。在《论美书简》(1793)中,席勒把美归于实践理性的家族之中,并且把美规定为“现象中的自由”(《秀美与尊严》第43、45页)。这是把康德开启的人类本体论转向向前推进了一步,即明确规定美与实践理性(道德,自由)等人类本体相关,而与认识无关。而在《审美教育书简》(1794)中,席勒写道:“美对于我们来说虽然是对象,因为反思是我们感觉到美的条件;但是,美同时又是我们主体的一种状态,因为感情是我们获得美的表象的条件。因此,美虽然是形式,因为我们观赏它;但是,美同时又是生命,因为我们感觉它。总之,一句话,美同时是我们的状态和我们的活动。”(《席勒散文选》第260页)这已经非常明显是在人类学或人类本体论的层面上来论述美了。黑格尔的美学,本来是可以沿着这个德国古典美学内部的逻辑走向“人类本体论转向”的,但是,由于黑格尔以“绝对精神”(理念)这样一个客观的精神实体作为逻辑起点,建构了一个庞大的,本体论、认识论、逻辑学、历史观相统一的封闭圆圈的哲学体系,从而把这种“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内在因子给遮蔽了,反而成为了认识论美学的殉葬品——传统形而上学美学的集大成者。在19世纪末,现代哲学和美学就是从批判黑格尔的庞大哲学体系及其美学而走向20世纪的“人类本体论转向”的。
西方美学在德国古典美学这里达到了古典的、传统的形态的高峰,因此以后的发展也就从这里开始。在19世纪后期,首先是德国古典美学的余绪延续,形成了黑格尔主义美学、新康德主义美学、哈特曼的无意识美学、洛采的价值论美学。这些美学流派,虽然没有明确地打出“人类本体论转向”的旗号,但是或多或少都内在地继承了从康德开始的这种“人类本体论转向”的趋向。像黑格尔主义美学的主要代表人物费舍尔阐述了一些重要的美学问题,比如:“美是客体与主体在本质上的融合”,“美是人的本质的扩展”,“美是我们的第二创造者”,“美的对象仅仅求助于主体中的人性,求助于其中皆同一的那种东西,求助于个别中的共相。……为了要感觉美,人只可以是人”等等具有人类本体论意义的问题。(《西方美学通史》第5卷,第15页)另一位黑格尔主义美学的代表人物罗森克兰茨专门写了一本《丑的美学》(1853),在其中他集中研究了各种丑的表现形态,他认为最丑的丑不在自然丑,而在人类社会中的丑(第27页)。这就表明美学研究的人类本体论和社会本体论的转向已经在酝酿之中。新康德主义,在哲学上由初期的心理主义倾向彻底向逻辑主义方向转变的同时,由知识的批判转向文化的批判;在美学上,则提出以康德的先验方法为基础的批判主义美学,反对此前的以黑格尔主义为代表的形而上学美学和以各种心理学美学为主的经验科学美学,批判地考察美的概念,企图弄清美的价值原理及其规侓。(第31-32)像马堡学派(柯亨)主要把艺术作为文化生产的活动来探讨,并研究了艺术的审美生产的规侓,特别是艺术思维的特殊规侓,这些在它的后期代表人物恩斯特·卡西尔那里逐步发展为符号学美学,而新康德主义的另一主要派别——弗莱堡学派(文德尔班,李凯尔特,科恩)则从价值论的角度主要探讨了美的自律性。(第38页)众所周知,价值是与人的需要密不可分的属性,所以,价值哲学和价值论美学就内含着人类本体论转向。当然这也包括洛采的价值论美学。至于哈特曼的无意识美学是在《无意识的哲学》(1870)中构建的,他主张宇宙的本体是无意识,他还把美学问题纳入无意识哲学之中,阐述了人的意识精神活动——审美判断和艺术创作都产生于某种无意识的过程。(第44页)
其次,在反对黑格尔形而上学的美学的大旗下“形而下”美学在19世纪末期兴起,这种“精密科学”式的美学流派又从两个方面展开,一是从审美活动的心理构成来分析而形成了心理学美学,另一是从审美对象的形式结构来分析而形成了形式主义美学。心理学美学的人类本体论倾向是十分明显的。然而从表面上看形式主义美学似乎是从客体的方面来进行分析的,好像与人类本体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不然,这时的形式主义美学家,像赫尔巴特,齐美尔曼,汉斯立克等人都是从人的创造物——艺术,音乐的形式构成来进行分析论证的。比如,赫尔巴特的形式主义美学就有着很浓厚的伦理色彩,把实践哲学(价值哲学)放在了美学的中心位置上。(第64页)齐美尔曼追随赫尔巴特的观点,并使形式主义美学系统化。他明确地标示了美学是形式的科学,但是他所说的“形式”并非某一种固定的形而上的东西,而是一种形式关系和“集合体”中的形式关系。因此,在绝对引起快感或不快感的限度内的形式才可能是美学的对象。齐美尔曼把审美的形式放在审美关系之中来突出它的价值属性(与快感和不快感相关),并强调了形式的“关系”及其“集合体”的内在紧张和缓和的状态所产生的审美反应,(第67-69页)这些也很明显地表示了形式主义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汉斯立克就更直接地在讨论音乐的美,因此,尽管他严格规定了音乐的美在于形式,所以他说:“我们一再着重音乐的美,但并不因此排斥精神上的内涵,相反地我们把它看为必要的条件。因为没有任何精神的参加,也就没有美。”(第80-81页)这也反映汉斯立克的形式本体论也蕴涵着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因子。这也许就导致了后来克莱夫·贝尔的“有意味的形式”的必然结论。
再次,在19世纪末德国兴起了叔本华、尼采的唯意志主义美学,狄尔泰的生命哲学美学,齐美尔的生命形式美学,奥伊肯的精神生活的美学,格罗塞、朗格的艺术科学,这些美学就正式开启了西方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
叔本华、尼采的唯意志主义美学可以说是德国古典美学以后最早、最明确地以意志本体论为基础构建美学的美学流派。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综合了康德学说、柏拉图的理念论,印度哲学和佛学,还从莱布尼兹、费希特、谢林等人那儿采撷了一些思想果实,拼凑成一个相当庞大的哲学体系,可以概括为:生命意志本体论,直观主义认识论和悲观主义人生观。尼采的哲学也是唯意志主义。他从叔本华的审美意志哲学出发,扬弃其悲观主义,构建了强力意志(权力意志)本体论、彻底反理性主义的认识论和“超人”哲学。因此,唯意志主义的美学就是以意志本体论为主要基础而建构起来的。它真正开启了西方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彻底扭转了16-19世纪认识论美学的思路。因此,我们可以把尼采1900年逝世看作是西方现代和后现代美学的真正起点,所以我们认为,20世纪的现代和后现代美学就是“人类本体论转向”的美学。
狄尔泰生命哲学的美学或体验美学,齐美尔的生命形式的美学,奥伊肯的精神生活的美学,都是以生命本体论为基础的美学。狄尔泰的体验美学正是在生命本体论、解释学认识论和方法论的哲学基础上形成的(《西方美学通史》第5卷,第120页)齐美尔继承了狄尔泰的生命哲学,认为,生命是世界的本原,世界是生命的外化。生命不是实体,而是活动,是一种不可遏止的永恒的冲动,是不断的自我超越。他从生命哲学出发非常关注美学问题,写了不少美学的论著(第141页)。奥伊肯倡导一种历史-文化倾向的生命哲学,用他自己的说法,可称之为精神生活的哲学,他主张,人应该以行动追求绝对的真、善、美,追求自由自主的人格,只有当人格发展时,才能达到独立当精神生活。因此他认为,艺术和美是精神生活的确证形式。(第170-172页)这样,德国19-20世纪之交就弥漫着“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哲学和美学的氛围,像俄国革命民主主义美学(车尔尼雪夫斯基的人类学本体论或人本主义),英国的社会学美学(罗斯金,莫里斯,斯宾塞),尤其是人类学美学(弗雷泽,格罗塞,泰勒),心理学美学(移情说),进化论美学(达尔文)等等,并且直接影响了整个20世纪的欧洲和西方的美学。
在这种“人类本体论转向”之中,有两股相关而又不同的发展道路:精神本体论和形式本体论(符号本体论)。它们在德国19世纪末的美学中都有根源,不过,由于长期历史发展的渊源,精神本体论美学主要在欧洲大陆(德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发展,而形式本体论(符号本体论)美学主要流行于英国、美国等国家;它们一方面上承18世纪启蒙主义的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两大美学潮流,甚至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唯实论和唯名论,乃至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理念论和四因论的对立,另一方面又开启了20世纪西方美学的人本主义和科学主义的两大主潮。
在精神本体论美学的思潮中,20世纪50年代以前主要有:直觉主义美学(克罗齐,柏格森),精神分析美学(弗洛伊德),分析心理学美学(荣格),心理学美学(移情说,距离说,格式塔心理学美学),现象学美学,西方马克思主义美学(卢卡契,葛兰西,阿多尔诺,马尔库塞等),存在主义美学(萨特,早期海德格尔)等等。在形式(符号)本体论美学的思潮中,20世纪50年代以前主要有:英国和美国“新批评”美学,英国形式主义美学(贝尔,弗莱),俄国形式主义美学,法国结构主义美学,符号学美学(苏姗·朗格)等等。20世纪50-60年代以后,西方美学走向后现代主义时期,这个时期西方美学才在形式本体论的基础上发生了“语言学转向”。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1922)中开了“语言学转向”的先河,他说:“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西方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论著选辑》第259页)维特根斯坦是从认识论哲学向语言学哲学转向的角度来提出问题,因为他十分明确指出:“这本书想给思维划一界限,或者毋宁说,不是给思维,而是给思维的表达划一界限。”(第252页)而真正完成了“语言学转向的则是海德格尔。他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1946年写)中简明扼要地提出:“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居于其中生存着,同时人看护着存在的真理而又属于存在的真理。”(《海德格尔选集》上卷,第377页)海德格尔把语言作为人的存在的根据和方式,并且把这个观点运用到美学之中,从而完成了美学的“语言学转向”。这一工作是在20世纪50年代以后海德格尔的后期臻于完成的。他和他的学生伽达默尔所建构和完善的本体论解释学是“语言学转向”的完成标志。以后,后现代主义的解构主义(德里达)、“崇高美学”(利奥塔)、“生存美学”(福柯)后精神分析美学(拉康,霍兰德)、接受美学(尧斯)、读者反应理论(伊瑟尔)、后殖民主义(赛义德)、女性主义(克里斯蒂娃)、新历史主义(格林布拉特)等等流派都把语言、对话、话语、文本、叙事等作为美学的主要研究对象。
 
二、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
本来中国传统古典美学思想具有非常明显的人类本体论色彩,或者可以称为“向内求善”的伦理型美学,恰恰与西方美学的传统古典形态的“向外求真”的科学型美学以及古希腊罗马至16世纪西方美学的自然本体论倾向,形成显明的对照。像中国儒家美学思想的“道——仁——美”(孔子《论语·里仁》:“里仁为美。”见《诸子集成》,一,第74页)思路,道家的“道——自然——美”(庄子《知北游》:“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见《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上册,第33页)思路,禅宗的“无——悟——美”(严羽《沧浪诗话》:“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见《中国美学史资料选编》下册,第77页)思路,都主要是从人类本体论或伦理学的角度来考虑美学问题。即使是20世纪初期王国维、梁启超、蔡元培等人译介西方美学和建构自己的美学思想也大多是把西方近代认识论美学和现代人类本体论美学融合到中国传统美学思想的总体框架之中,因此仍然脱不了人类本体论或者伦理学的倾向,像王国维的“境界说”、“古雅说”、“悲剧论”,梁启超的“美是人类生活要素中之最要者”,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说”。就是宗白华、朱光潜等人在20世纪30-40年代的美学观点也是如此。
但是,20世纪50-6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在当时苏联模式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影响下,认识论美学占据了主导地位。这就是在批判朱光潜唯心主义美学观的基础上形成了四派:主观派(吕荧,高尔太),客观派(蔡仪),主客观统一派(朱光潜),实践派(李泽厚)。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到60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爆发之前,中国美学是以蔡仪的客观派和李泽厚的实践派为主导思潮,它们都是认识论美学。蔡仪的客观论美学是以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为其哲学基础的,他甚至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唯物主义认识论,马克思主义哲学没有也不需要本体论。而以李泽厚为代表的实践派美学,在50-60年代虽然提出了“实践”作为美学的基点,但是“实践”概念并没有成为本体论范畴,而仅仅是认识论范畴,实践不过是认识的基础,李泽厚等人仍然没有超越唯物主义反映论的认识论美学的框架。(参见《美学的历史:20世纪中国美学学术进程》,第669-671页)
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是在“文化大革命”以后的“美学热”中逐步形成的。这个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首先与中国美学界深入学习、研究、讨论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巴黎手稿》)密不可分。尽管对于《巴黎手稿》的学习、研究、讨论是在50-6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中就开始了的,但是,由于当时的解读视野仅仅局限于认识论的范围,实践本体论还是一个讳莫如深的隐潜概念,所以,没有产生根本性的“人类本体论转向”,而主要是从《巴黎手稿》中吸取了一些概念、短语来从认识论上解释、阐发美的本质,比如,“人化的自然”,“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等等。如果不是囿于这种认识论的视野,那么,我们可以设想,李泽厚也不必依靠阅读康德的“三大批判”的“批判哲学”来提出“人类学本体论美学”或“主体性实践哲学美学”。这一点只要看看他的《批判哲学的批判》的目录就可以一目了然,该书一共10章,关于认识论的就有6章,而没有一个标题提到本体论。尽管如此,《巴黎手稿》仍然是中国美学在20世纪形成“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内在动力,因为《巴黎手稿》主要就是从“实践”的角度阐述了人类的“类本质”,从而标志着马克思主义实践唯物主义的诞生,也是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参与西方哲学和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所做的伟大历史贡献。
真正标志着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的美学成果应该是李泽厚的《美学四讲》。尽管“人类学本体论哲学”或“主体性实践哲学”的概念李泽厚在1981年就正式提出来了,在1981-1989年的关于主体性的几个提纲中(见《批判哲学的批判[再修订本]》,第459-490页),并且也运用于美学研究,但是真正明确提出“人类学本体论美学”还是在《美学四讲》之中,《美学四讲》是由80年代中期几次讲演汇集而成。在那里李泽厚具体命名了“人类学本体论美学”。我认为,李泽厚的“人类学本体论美学”,虽然标志着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美学转向”,但是,“人类学本体论美学”的名称却是一个不准确的称谓,虽然与我所谓的“人类本体论美学”仅仅一字之差,可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第一,“人类学本体论”是费尔巴哈和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概念,是马克思早已批判过的旧唯物主义范畴。第二,“人类学本体论”是从人类学的层面来进行的命名,容易产生误解,所以,李泽厚自己就深怕别人误会他要从生物学或一般科学的层面来谈美学。第三,既然是要从哲学本体论的层面来谈美学问题,就不能用与哲学相对的“人类学”来作定语,否则就是矛盾的。因此,必须用“人类本体论美学”来命名,这样就可以指明“人类本体论美学”是与古代的“自然本体论美学”相对立的一种现代形态的美学,有时也可以叫做“社会本体论美学”。不仅如此,李泽厚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一方面进一步提出“情感本体论”或“心理本体论”,从而离开了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唯物主义,另一方面移居国外搞中国思想史研究,也离开了美学研究。当然,李泽厚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
在中国当代美学中把“人类本体论转向”在马克思主义实践唯物主义和实践美学的基础上进行到底的应该是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刘纲纪和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蒋孔阳。
在50-6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中,刘纲纪坚持马克思手稿中“劳动创造美”的命题,并对它作了缜密的分析,而且在中国当代美学中最早提出以实践的“自由”来界定美,且力主将它写入60年代集中全国高校师资编写的《美学概论》(王朝闻主编)之中。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之下,虽然没有实现自己的设想,但是,他一方面在以后的研究中不赞成李泽厚的“人类学本体论”,另一方面潜心研究,在80-90年代写出了《实践本体论》(《武汉大学学报》1988年第1期),《实践本体与人的主体性》(《社会科学家》1989年第3期)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本体论》(《求是学刊》1991年第2、4期),大大推动了中国当代美学的“人类本体论转向”。
蒋孔阳,在50-60年代的美学大讨论之,早就明确提出美的社会本体性和人类存在性。早在《论美是一种社会现象》(1959年第9期《学术月刊》)中,他开宗明义就指出:“我们说,美是一种社会现象,这就是说,美是人类社会才有的现象,离开了人类社会,美就不存在。”(《美和美的创造》第28页)这就是从本体论(存在论)的角度来论美。而到了80年代,他又进一步提出了“美在创造中”(《美在创造中》,见《蒋孔阳美学艺术论集》第127页),“美的创造,是一种多层累的突创(Cumulative emergence)”(第136页),“人是‘世界的美’”,“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 (《美学新论》,见《蒋孔阳全集》第3卷,第160页,第175页)。因此,我们可以说,蒋孔阳的《美学新论》,不仅对于他个人来说是他的美学研究的集大成,而且对于中国当代美学来说也是一个20世纪的美学里程碑——“人类本体论转向”的标志。实际上,以《美学新论》为标志,中国当代美学的主导潮流——实践美学,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新实践美学”的阶段,而蒋孔阳的《美学新论》则是这个阶段中的一个新学派——“新实践-创造美学”学派的航标和灯塔。蒋孔阳先生1999年过早的逝世,给中国当代美学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但是,他所努力实践的“人类本体论转向”已经给我们指出了一条符合历史潮流的发展道路,尽管这条道路并非唯一的道路,然而是一条可以大有作为的道路。
 
三、人类本体论转向与21世纪中国美学
由上述可以看出,20世纪西方美学和中国美学都在超越近代认识论美学和古代自然本体论美学的发展历程中,逐步走向了“人类本体论转向”,这个转向又包含着精神本体论美学和语言本体论美学的发展趋势,与之同步发展的则是马克思主义的实践美学。从这个发展过程来看,西方美学的精神本体论美学和语言本体论美学都没有完全解开美学问题之谜,反而使之更趋神秘化,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美学的晦涩艰深就是这种神秘化的表征。倒是在中华大地生长出来的“实践美学”——“新实践美学”——“新实践-创造美学”,在其生长发展过程中越来越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可以成为21世纪世界美学发展的主潮。
首先,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唯物主义及其实践观点是统一美学问题中的各种矛盾和要素和解开美学问题之谜的钥匙。正如马克思在《巴黎手稿》中所说:“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解决。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120页)这里虽然说的是共产主义,但是也完全适用于实践唯物主义及其实践观点和实践美学。
其次,就西方美学和中国当代美学的发展实际状况来看,“人类本体论转向”的归宿应该说只能走向实践美学。无论是精神本体论美学中的人本主义美学和形式主义(符号学)美学,还是后来的语言本体论美学,都远离了人类本体论(社会本体论)的真正根基,因为人的存在和生存是不能完全在根基上依赖于某种精神因素,也不能依赖于某种形式或符号的因素,更不能依赖于语言,而唯有依赖于人类自身的以劳动为中心的社会实践,这种社会实践,哪怕只停止一天或更短的时间,人类就无法正常地生活。
再次,实践美学发展到“新实践美学”和“新实践-创造美学”,已经从马克思主义实践唯物主义的“实践”的逻辑起点推进到了“创造”、“自由的创造”、“自由的形象”,“多层累的突创”,“人的‘世界的美’”,“美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美在恒新恒异的创造”等命题,已经可以比较符合事实地解释形形色色的审美现象和艺术现象。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倒是对于许多过去被误解、误读、歪曲的实践美学的范畴、概念作一些清理、挖掘、发展的创造性工作,使得实践美学的真正生命力完全显现、发挥出来。
我相信这样一句格言: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指手画脚。
 
 
【参考文献】
[1]蒋孔阳、朱立元主编.西方美学通史第1卷,第4卷,第5卷.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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