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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不同艺术形式元素的组合创新
2015-05-16 13:36:18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当中国“十一五”规划壮阔开局的时候,新的时代强音──“建设创新型国家” ──如黄钟大吕在神州大地震响。创新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以科技自主创新为原动力,提高科技自主创新能力,建设创新型国家,成为我国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重大战略举措。
“建设创新型国家”的伟大战略号召,也鞭策着广大文艺工作者和理论工作者融入创新的热流。大家都在思考如何结合主攻方向,发挥自己的才智和力量,为建设创新型国家而作出应有的贡献。
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在他的不朽名著《约翰·克里斯朵夫》中,通过议论性文字讴歌了创造。他赞誉道:“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惟有创造才是欢乐。惟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我国当代著名评论家、美学家滕守尧先生认为:人之本性的最基本需要,即创造的需要,“人一天不创造,这一天便失去了价值,也就感到不快和烦恼,只有重新创造,快乐才能重新点燃。”[1]人类的生存和发展,离不开创造性活动。所谓创造力,就是产生新的思想观点、新的技巧方法、新的工具媒介、新的手段途径、新的语言语汇、新的产品成果的能力。具有这种能力者的品质才可称之为创造性品质。
美国的美学家M·李普曼编的《当代美学》中说过:“……除了‘创造’一词人们却找不到其他任何一个更恰当的字眼来描述艺术家的活动。”[2]作家艺术家的创造,包含着胆识,闪耀着智慧之光。正是“创造”这种神奇的力量,竖起了人类文艺发展史上无数的丰碑。
 

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著名学者何西来、汤学智等,就在宏观探讨文艺研究态势的论文中提到过创立“文艺创造学”的问题。笔者觉得,在当今“建设创新型国家”这样一个时代强音的感召下,文艺理论界应当把文艺创造学的构建真正提到议事日程上来。文艺创造学,是从创造学的角度来探讨作家艺术家“研制”、“生产”文艺作品的思维过程、创造性动机、创作中的主要环节、创造性方法技巧、环境条件刺激因素、创新教育等范畴的。应该说,这种不脱离形而下的研究比抽象思辨的形而上的研究更有意义。
作为一种创造性活动,文艺创作可以从创造学的某些原理中得到一定启示。创造学上认为,创造技法遵循的法则是:分离法则、组合法则、迁移法则、还原法则、相反法则、群体法则等。
1、分离法则  分和合是辩证的对立统一,而且往往是分中有合,合中有分。艺术的创新有时也是以元素的分离、裂变为前提的。例如中央电视台曾播放过的独脚戏《人约黄昏后》,舞台中间有一棵大树,一男性独脚戏演员半边脸化男妆,半边的褂子和裤子为男装;半边脸化女妆,半边的褂子和裤子为女装。无论扮演男角或女角,均为侧半身表演。转换角色都是迅速从树后窜到另一边“换过脸”来,由此表现农村中一男一女谈恋爱的情趣。
2、组合法则  创造学上认为,所谓发明创造能力,实际上也就是一种发现和形成新的关系和进行新的组合的能力。组合创造是无穷的,同类型的元素经过不同组合有可能结出新的硕果,不同类型的元素经过不同的组合更可能开放出万紫千红的智慧之花。
3、迁移法则  所谓迁移,是指已经获得的知识和技能,甚至方法和态度对学习新知识、新技能,解决新问题的影响。如果影响是积极的,起促进作用的,就是正迁移;如果影响是消极的,起干扰作用的,就是负迁移。
4、还原法则  就是把创造对象的最主要功能抽出来,集中研究实现该功能的手段和方法,从中选取最佳方案。通俗地讲,还原法则就是回到根本,抓住关键。有些民歌的创作努力做到归真返璞,正是力求回到根本。
5、相反法则  在创造发明的过程中,当运用某种方法解决不了问题时,有时需要改用相反的方法。这需要打破思维定势,跳出常规思路。测量一个人的智力是否属上乘,有一个标准是看他脑子里能否容纳反向思维。
6、群体法则  创造性活动是复杂的社会实践活动,尤其像舞台艺术这种综合性艺术的创作,需要各种各样人才的通力合作,让思维的火花互相撞击,增加迸发概率。这在创造性思维中称之为“头脑风暴法”。有资料认为,在讨论、竞争等状况下,一般人的动脑效率会增加50%。
本文着重基于创造学上所说的组合法则探讨不同艺术形式元素的组合创新。
艺术的本质是什么?有人认为,艺术的本质就在于它的形式特征。这话当然并不完全正确。拿戏剧艺术来说,感人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还是来自于题材内容。比如天津京剧团演出的现代京剧《华子良》感人至深,从头至尾抓住了观众的心弦,使我们看到了京剧艺术重新焕发青春的可喜前景。它的成功,首先得益于特殊的而又是观众非常熟悉的、充分显示崇高美的题材内容。天津京剧团的神话京剧《妈祖》、上海京剧院的《贞观盛事》、湖北省京剧院排演的讲述一代名妃樊姬协助楚庄王成就霸业故事的新戏《樊姬夫人》,等等,也是充分显示了崇高美的题材内容。
虽然我们不能以偏概全地认为,艺术的本质就在于它的形式特征,但我们可以这样说:艺术的创新,本质上则是形式的创新,重点和难点也在于形式上的突破,在于新内容与新形式的结合闪耀出新的美学色彩。
爱因斯坦认为,组合作用似乎是创造性思维的本质特点。[3]爱因斯坦创立相对论时,他所掌握的知识实际上并没有超过他之前60年科学业已发现的东西,他做的只不过是把人类已经拥有的知识和已经发现的事实,从一个新角度,用一种新观点重新审视、重新排列组合。因此,无论是科学技术方面的发明创造能力,还是文学艺术方面的创新能力,有时是在不同的内容元素之间进行联想的能力,有时则是在不同的形式元素之间寻找新的关系组合的能力。组合方式主要是:增附组合、同类组合、邻近组合、异类组合:
1、增附组合  这种组合就是在原有的主体上补充新的内容,增加新的附件。如川剧绝技“变脸”,令人百看不厌,如今有些演员不仅变脸,而且同时变换色泽鲜明的衣服、变换手中的武器,谓之“三变”。主体仍然是变脸,同时又附加了两个看点。2006年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台湾两位相声演员说的《新绕口令》,最大的亮点就是把著名的绕口令《前面来了个喇嘛》加进了新的元素,表演者快速地绕口,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舞蹈《俏夕阳》,由十几位老年妇女演出,显然吸收了皮影戏的动作特点,外形和动作仿佛有皮影的节奏感、幽默感(灯光上也偶或运用了逆光),在2003年新春正月十五“春节联欢晚会”的颁奖仪式上以及其他场合已多次表演过。2006年进入“春晚”,其中一位年长者已74岁。但这次演出又增加了小孩子的配合,老少之间相映成趣,更添欢快气氛。
2、同类组合  比如戏剧创作中的并列式结构,可以说是同类组合的形式之一。空政话剧团创作的大型诗歌剧《以同志的名义》,共由25个段落组成,荟萃了近百年来历久弥新的名诗名篇,以诗带史、以史壮诗,由25个分峰独立又浑然一体的段落组成。在声音、造型、光线高度整合的时空里,观众与中国革命史上的伟人或著名先烈毛泽东、瞿秋白、陈毅、叶挺、方志敏、吉鸿昌、夏明翰等“相会”,与现当代诗坛重量级的诗人艾青、臧克家、田间、柯仲平、郭小川、贺敬之、李瑛、舒婷等“重逢”。以戏剧演故事,以朗诵诉心声。其形式结构主要是同类组合。
3、邻近组合  关系比较紧密的两个或几个邻近的元素之间,假若按常规思路连接,一般很难出新;而关系比较紧密的两个或几个邻近的元素之间,按非常规思路连接,则很可能产生新的形式美感。当年由长城公司灌制的《四五花洞》(《五花洞》一名《三矮奇闻》)潘金莲的一段唱腔,四句西皮慢板,由 “四大名旦”梅程尚荀分唱,四句腔四种风格,成为京剧发展史上的著名佳话。2004年5月在泰州和南京先后举行的“梅韵流芳──纪念梅兰芳先生诞辰110周年大型京剧演唱会”上,特意安排了《新四五花洞》,由四位年轻的花旦先后出台演唱,体现出梅程尚荀四种不同的风格,最后又构成合唱,显示出不同风格的合力。梅程尚荀虽是四种风格,但从京剧艺术上来讲,并无明显的鸿沟,四者的组合仍属于邻近组合。再如以世界名画作图案的毛衣,非常亮丽而引人注目。有商家纷纷把米开朗基罗、戈雅、米勒、高更、罗丹、雷诺阿等世界美术大师的作品“搬”上毛衣。其基本工艺和制作方式虽源于传统,但具有较高的品质要求和繁复技术,而且保持了原画的意境神韵,实际上是艺术的一次再创造,已非妇女的纤纤巧手所能编织的了。商家将时装艺术与绘画这两种邻近的艺术加以融合,使得传统手织的毛衣烙上了时尚的标识。着装者也显得自己是有文化品位的。
4、异类组合  两种以上不同领域对象的组合,属于异类组合。异类组合的特点是:第一,组合对象来自不同方面;第二,组合过程中,参与组合的对象从意义、原则、构造、成分、功能等任一方面或多方面互相渗透,整体变化显著;第三,异类组合更明显表现为要素重组,因此创造性很强。以香港芭蕾舞团上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为例,该剧与先前传统的版本相比,可谓是推陈出新,其间加入了不少喜剧元素。首先,在剧情安排上,一开始就让独自沉静在爱情小说中的罗密欧被玫瑰扎破了手指,为后面的爱情巧埋伏笔。后来又安排了朱丽叶的奶妈充当“红娘”,奶妈费尽周折,为妙龄少女传递约会的信息,生出许许多多非常逗趣的舞蹈语汇设计策划。同时,在编排罗密欧的男友与朱丽叶的表哥一决雌雄的斗剑场面中,穿插了无意间将利刃夹在胯下当马骑的惊险动作,诙谐地表现了对冷若冰霜的表哥的戏弄和蔑视。这些别出心裁的喜剧化处理,使得原本的悲剧张弛有致,客观上调解了舞者和观众双方的心理节奏,并为最终出现的大悲剧结局作了强烈的铺垫。生活中有句俗语说:“要得甜,加点盐。”戏剧创作有时就需要这种“异类组合”。前苏联的人民艺术家齐阿乌列里曾论述道:“在一部能够反映出生活的巨著中,应当同时表现出组成生活的各种因素,就让悲剧里面也包含着喜剧的因素,让个人的悲剧去强调出欢欣、乐观精神和我们周围环境的光明。这总比单调的叙述要好,哪怕单调的叙述也能表现出伟大的事业、崇高的思想和目标。”[4]他说的“喜剧因素”,既包括讽刺以及当代西方文艺理论中说的“黑色幽默”,也有显示生活情趣,显示欢欣、乐观精神及表现亮色的成分。
    从广义上讲,这些均可称之为“重组”。有些属于量的变化,有的属于质的变化;有的属于结构性变化,有的属于功能性变化;有的是在原先的组合形式上增加新的要素,有的是先在事物的不同层次上分解原来的组合,然后再以新的意图组合起来。总之都必须改变事物各组成部分间的相互关系。重组作为一种创造手段,可以更有效地发挥现有各种元素的潜力。
 

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创新即重组。碳原子在高温下重新组合可以得到金刚石。鸡尾酒则是多种酒勾兑成的。二者形成的关键都在组合技术。戈登在他作为创造方法之一的创造工程理论中指出,创造过程是由“把不熟悉的东西变成熟悉的东西”和“把熟悉的东西变成不熟悉的东西”两部分组成的。前者重视分析,后者重视结合。在创造过程中,分析与综合两方面都是重要的,尤其是综合,显得更为重要。日本的心理学家恩田彰等人在《创造性心理学》中,从信息科学的角度来分析创造及创造的原理,它可以根据信息的切割与结合来表示。即切割收集到的信息资料,把这些单个的片断的信息又重新加以组合。不过,这种剪碎不是剪得越碎越好,而需要以得到某种分类和机能的标准进行。这不能不使笔者联想到我国清代李渔的名言:“编戏有如缝衣,其初则以完全者剪碎,其后又以剪碎者凑成。剪碎易,凑成难,凑成之工,全在针线紧密”。[5]其实,艺术形式的创新也有如缝衣,它需要将许多元素剪碎和重组。剪碎易,而重组难。
近年来,在舞台、银幕、荧屏等多种传媒中经常可以看到不同艺术元素组合创新的作品,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喜人局面。戏曲的脸谱艺术与歌舞、时装表演结合起来,演员的不断组合、换装、行走变化,在舞台上展现了一张张大型脸谱;中央电视台主办的2006年春节联欢晚会上,舞蹈《剪纸姑娘》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舞台美术突出的是剪纸,背景大屏幕上不断闪现的是剪纸,姑娘服饰背后部分是剪纸。跳舞时,音乐效果还配以了剪刀声;不少文艺晚会上,有些拉二胡或小提琴的女演员,在拉琴的同时,又呈现出幅度比较大的舞蹈形体动作;在1997年10月江苏省高邮市举行的中国邮文化节上,出现了快板舞蹈,表演者又打竹板又跳舞;“音舞说唱”是把音乐、舞蹈、说唱等多种艺术兼容并蓄的新品种,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的《九天演习风云录》,就是在群口快板以及此前几年出现的摇滚快板的基础上创作的有氛围、有渲染力、有震撼效果的“音舞说唱”。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晚会节目中,不止一次地出现过把小品、歌舞与“摄影”艺术(其实只是模拟“摄影”情景)的特征结合起来的“综艺”性节目,如王刚等主演的表现“婚纱摄影”的歌舞节目,还有一个讽刺某些演员爱抢镜头的小品,都是巧借“摄影”或“摄像”做文章,有了不少暂时定格的画面。中央电视台曾经播放过的专题艺术片《墨舞》(设计者中央电视台的导演余琳),把舞蹈艺术和书法艺术凭借科技手段结合了起来,得到了广大电视观众的欢迎。后来,余琳又乘胜前进,搞了《墨舞续篇》,分四集,以人体和笔墨交叠的生动形象,描绘了汉字自创始至今近现代书法艺术琳琅多姿的历史画卷。──你看,艺术的天地仿佛变成了裂变、重组的世界。
《曲苑杂坛》有一个小栏目叫“四不像”。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有些利用各种艺术元素组合创新而产生的艺术品种,也可以说是一些“四不像”,然而,艺术的发展、创新正存在于这些“四不像”之中。大众的审美能够接受、认可,文化“精英”也不必多加指责。我们应当勇于面对市场经济时代大众文化的现实,坚持社会效益、市场效益、审美效果相统一的原则,使文艺的发展走上时代的快车道。
当年米丘林搞植物嫁接、杂交试验后,一个神父荒谬地呼天抢地:“你竟敢把上帝的果园变成妓院!”但是,历史为这场争辩作出了公正的裁判,神父的话反而成为笑料。今天,相关学科之间、相关文化形态之间、相关艺术形式之间的边缘研究、交叉研究、综合研究日趋频繁,涌现出一系列新的分支学科、新的艺术品种、新的艺术表现形式也是顺乎时代发展趋势的。不同艺术形式和门类虽然各有自己的特点和风格,但它们之间又是相互沟通、相互借鉴、相互补充,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适当嫁接。
嫁接与互补是两个有联系而又有区别的概念。
互补,意味着互相映照、互相沟通、互相渗透、互相补充。在一种艺术形式中往往能看到其他艺术形式的影子。由审美情愫、审美倾向支配和制约着的艺术鉴赏,在感觉上似乎可以移借、流通。这正所谓: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创造之域。不同艺术形式之间的互补也意味着:此一种艺术形式的存在、发展,有可能对另一种艺术形式的发展、创新,产生某种启示。无论是关系比较邻近、密切的艺术,还是距离较远的两种艺术形式,只要它们之间具有某种相似性、可比性、相容性,创造者就可能把它们勾连起来,吸取非主攻艺术的长处,对主攻艺术加以丰富、改造、发展。美术大师林风眠虽然曾是留欧艺术家,但他在艺术发展上,做到“土洋互渗”,他是多维取向,全方位综合。林先生选择民间美术作为自己艺术发展的传统渊源,而又吸收西方现代艺术的某些精华。例如,他的绘画艺术也从我国古老的皮影戏艺术中吸取了营养,丰富了他的立体派绘画。
再比如说,传统的油画一般都表现人物肖像、景物、静物或者一些具有“崇高”这种审美品格的历史题材,用油画来揭示甚至揭露某个社会问题的则相对较少。揭示、揭露某个社会问题的似乎只属于漫画的任务。而画家钟飚有一组油画(见《雨花》杂志2001年1—12期封面),突破了油画传统题材的限制,用近似水印套色木刻风味的油画作品,描绘出当今社会中的一些现实问题,尤其是在一些女性群体中所存在的问题。可以说,这组油画是具有杂文意蕴的。
嫁接,是艺术创作技巧上的一个概念,它以艺术上的互补原理、互补性思想为前提,而又表现为一种具体的构想、运作,是一种努力寻求新的组合以产生新的艺术作品或艺术形式、艺术门类的具体方法途径。任何艺术形式或艺术门类都不可能绝对的“纯”,绝对的“独立”,互补性、兼容性正体现了艺术之间的整合关系和嫁接组合的可能性。通过电视这个媒体,我们高兴地看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艺术嫁接形式。中央电视台第73期“综艺大观”有一个小品,潘长江与一位女的京剧演员扮演一对年轻的夫妻,报考电视台时表演的节目是合唱《思念》,歌词即大家熟悉的“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到我的窗口……”出人意外的是,潘长江是唱歌,而那位女演员是唱京剧,轮换演唱,接头处非常吻合、自然,“东扯葫芦西扯瓢”,扯得如此和谐,不能不感谢电子音乐配器,需过渡处,几节简短的过门,在电子音乐的共鸣声中就完成了“平稳过渡”。虽然这种故意错配、阴差阳错的“嫁接艺术”并不追求永恒,但就在这个特定的欣赏时空中,一下子却热动了全场。
有些艺术形式,甚至把艺术与新闻评论、艺术与体育、艺术与广告文化嫁接了起来。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与世界图书出版公司联合把畅销书《富爸爸穷爸爸》改编为实验话剧,并且称为“社会评论剧”。着重选择了该书中的新观点、新思想。他们希望通过用电视节目与话剧舞台结合的方式,与观众在更新鲜,也更自然的环境中探讨社会话题。采取这种形式,节目可以做得更活些、更形象化些。这显然是把戏剧形式与新闻传播、热点评论结合起来了。20世纪中期,我们国内就有街头活报剧这种形式,“活报,活报”,顾名思义就是活的报纸,比如抗美援朝期间,有街头活报剧讽刺、谴责杜鲁门的。这实际上就是用活报剧的形式进行时政宣传。前面说的“社会评论剧”与此有某些相通之处。再如时尚话剧《上海作女》在沪上演大“火”之际,由江苏演艺集团进行移植的时尚话剧《金陵作女》,也在江苏推出。三个南京女人说流行语,着时尚装,演绎着流行情感。这是适宜在小剧场演出的时尚话剧,以全方位市场化的方式演出,舞美、服装都通过市场获取。大至舞台上一些家具、装饰,小至演员穿戴的服饰、饮用的咖啡,都可以通过市场化的方式获得,而回报就是如在《上海作女》剧中的“新天地”、“猫空”、“金贸大厦”、“衡山路露天咖啡一条街”等台词一样,也变化突现南京精英时尚生活用品与文化物的载体,改变长期以来剧本创作跟生活与市场脱节的现状。尽管有人认为商业气太浓,但对于戏剧走出现有的困境,不失为一条路子。这种创新就是把戏剧与广告文化组合起来了。
在艺术领域,许多门类、形式之间存在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诸如书法与舞蹈、舞蹈与雕塑、舞蹈与杂技、诗歌与音乐、摄影与绘画、戏剧与电影、电影与电视、建筑与雕塑,等等,无不具有映照、沟通、互补关系。这就为艺术形式的嫁接、艺术的形式要素的有机重组提供了可能。
巴赞在《戏剧美学与电影美学》中说得好:“电影一定会将取之于戏剧的一切,毫不吝啬地奉还给戏剧。”戏剧吸收多种艺术的长处并将它融为一体,为舞台演出服务,已成为当今戏剧发展的一大趋势。其中一个方面就是电影。这里特别值得提一提京剧《华子良》中“暗转”处“蒙太奇”手法的借用。过去戏剧场次利用闭合开启幕子或暗转的时空转接,有暗合蒙太奇的,但不多,一般也不明显。而京剧《华子良》不仅频率高,而且较为明显。如有一场次结尾处,华子良跑步“淡出”,下面则是双枪老太婆带华蓥山游击队队员跑步“淡入”,属于“相似性蒙太奇转接”;华子良在瓷器口见到华为那场戏,华为由于未识其父,错斥华子良为“懦夫”,而华子良心头激起万般感情。下一场回到白公馆,一开场,敌人问华子良:“你在想什么呢?”华子良回答:“我,我在想我的儿子哩。”敌人讥笑他在做梦,语言呈现错接之势。前一场与后一场的转接则属“架话式转接”。此剧还有其他几处“蒙太奇”转接值得研究,编导人员真的是把电影“取之于戏剧的一切,毫不吝啬地奉还给戏剧”了。
 

恩格斯把“思维着的心”誉为“地球上最美的花朵”。[6] 人类的思考有被动状态和主动状态,创造性行为则是人类主动思考状态的突出表现。创造总意味着对新的可能性的挑战。从通常的思考过程中飞跃产生的思想,一般来讲是独创的东西,因为它是思想飞跃的结果,至少是深度思考的延长。创造更是异质素材的新组合,是从旧的价值体系向新的价值体系的变异,是依据智能或信息进行新的构想,产生进步的、新的意义或价值的活动。
出身在澳大利亚、后来加入英国籍的科学家贝弗里奇,在他那本著名的、探讨科学方法论的著作《科学研究的艺术》中有个名言:
独创精神往往在于把原先没有想到有关联的观点联系起来。
笔者认为,单单能把原先没有想到有关联的观点联系起来并不够,还需要产生新的意义价值,看到新的意义价值,因为不是任何先前没有过的联想都是具有创新价值的。同样,艺术嫁接方面的独创精神也往往在于把原先没有想到有关联的形式或艺术板块联系起来而且产生了创新价值。
美国的J·P·查普林和T·S·克拉威克合著的《心理学的体系和理论》曾引用了有D·W·麦金农和F·巴朗领导的心理学研究小组的研究成果。其中有对作家的人格特性和智力特点进行的测定。“关于富有创造性的作家的Q分类编组标定描述”中,第8类即有一条是:
以不寻常的方式思考和联想;具有不落俗套的思维过程。
这里所讲的思考和联想的“方式”,与我们所理解的“思维方法”是基本一致的。D·W·麦金农和F·巴朗领导的心理学研究小组的研究成果,不仅说明思维方法给予作家的影响,对艺术家也是适用的。
创造,需要积极的联想、想像和思维。心理学上认为,联想、想像、思维都有三个义项:相关性(关系)、紧密性(距离)、传递性(程序)。因而,任何创造性活动无非是寻求新的关系,拉近若干异质间的距离,以新的程序进行信息的传递。
三个义项中,首先是相关性。这就是说,联想的对象、思维的对象,是否构成一定的关系,并且注意对象之间是在怎样一个方向上存在着相互的关系。是相似连接还是反向连接,是单向连接还是多向连接,是在同一个层面上连接还是在不同层面上连接?联想与想像对旧有的记忆、经验有着很强的依赖性。联想受特定的审美对象的制约,必须通过新的感知、表象、经验的诱发,伴随着理解和思维的运动过程。想像不仅仅是神经的暂时联系,它必须对已有的表象材料进行新的分析和综合,从而创造新的形象。
植物杂交试验需要“远亲繁殖”。所谓“远亲”,就是异质的信息和事物。“世界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当年研制杂交水稻的关键思路是:培育出一个雄花不育的“母稻”,即雄性不育系,然后用其他品种的花粉去给它授粉和杂交,产生能用于生产的杂交种子。1970年11月,袁隆平的助手李必湖等在海南崖县南江农场边发现了一蔸野生稻不育株,袁隆平把它命名为“野败”。“野败”的发现为在杂交水稻的“三系”(不育系、保持系、恢复系)配套打开了突破口。这种科学上的道理和成功实践,对艺术创造也可能有启发。在各种元素的组合上,有时候正需要这种“远亲繁殖”,需要“远距联想”。
“远距联想”是心理学上一个专有名词。所谓“远距联想”的“远”,并非指地点上的远,比如从北京想到维也纳,从地球想到遥远的太空;也不是指时间上的“远”,比如从当代追溯到人类远古时代,从21世纪初联想到未来人类的生存状况。心理学上所讲的“远距联想”,其中的“远”,是指意义上的“远”。这种“远距联想”看起来似乎有点东扯葫芦西扯瓢,把两个本来好像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牵扯”到一起。人的思维实际上包含着不少非线性的网络思维、团块思维、跳跃式的思维。文艺创造人员能否在远近距离,尤其是远距离之间构成有机的联想,决定着一个人艺术思维能力的大小,一切关系意义都是有待前后、上下、左右、远近得以贯通的联想。根据心理学上所讲的“远距联想”的理论,将异质的信息或事物用至今未有的方法结合起来,是进行新的创造、产生新异感和新的价值的重要途径。
古龙妙论中讲,这个世界上大概很少有人会把沙漠和海洋联想到一起。这话显然是带有主观性的。我们早就见过某些照片上的沙漠,犹如“沙漠之海”的感觉,甚至题目就有“沙漠海洋”的。电影蒙太奇技术里常有运用“远距联想”的,如两个人互相厮打变成了舞蹈,破碎的玻璃片在空中的姿态精灵美妙。
戏剧艺术领域的不少创新,从创造心理上来讲,正可称为“远距联想”的结果。戏剧表演中的“两下锅”(甚至“三下锅”、“四下锅”就是这样)。例如清道光年间形成的河北梆子,曾称京梆子、直隶梆子、卫(天津卫)梆子。与二簧同班在京演出,叫“两下锅”(又叫“风搅雪”)。田际云的王成班首倡梆子和皮簧两下锅的演出形式,许多戏班争先效法。从此皮簧大量流入河北各地。两下锅、三下锅等形式合作演出,可以吸取其他艺术形式有益的养分来充实自己、丰富自己。这种表演形式在当代也不鲜见。中国京剧院研究生班两名高材生曾以“京汉两下锅”演出《蝴蝶梦》。2004年春节戏曲晚会就上演了一出京剧、豫剧、龙江剧、河北梆子轮番出现的《花木兰》,可称为“四下锅”。
中央电视台主办的2006年春节文艺晚会上,舞蹈《岁寒三友》,将舞台美术中的《岁寒三友图》与舞蹈结合起来固然是常规思路,但有意思的是,表现“松”的谭元元跳的是芭蕾舞;表现“梅”的刘岩、表现“竹”的杨丽萍,跳的则是民族舞蹈。戴玉强、吴雁泽以及“从星光大道走出来”的农民演员阿宝,三人组合唱《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则是把美声唱法、民族唱法、原声态唱法糅合了起来(中央电视台主办的2006年元宵文艺晚会上,三人唱的《我的太阳》也是这样)。再以文化部2006年春节晚会为例。此次晚会在保持清新、高雅风格的同时,充满艺术创新、文化关怀的理念,突出强调“和谐社会”。晚会由六个板块组成,其中“美丽家园”这一板块中,最大的亮点是根据名曲改编的歌曲《春江花月夜》,徐景新编词编曲;晋云江编导;演唱则是美声女高音吴碧霞、尤泓斐 (后者为文化部中青年艺术人员考核第一名);辽宁芭蕾舞团配上芭蕾舞,舞者有女也有男。这种中西合璧的方式给人耳目一新、浑成自然之感。仅从中央电视台主办的2006年春节文艺晚会和文化部2006年春节晚会来看,足见当今之时,不同艺术元素的组合创新已是何等的热闹、可观!
远距联想中,两个不同事物间意义上的“远”与“近”,也是相对的,滚动变化的:“远”可以变为“近”,“近”也可以变为“远”。创造心理学也把反常称为“远距联想”。比如,我国南方有一种人偶同台的戏剧表现形式,形式极其特殊;再如,美国加利福尼亚洲的拉古纳比镇,有一座“名画剧院”。演员们演出的不是独幕剧或多幕剧,而是一幅幅著名的艺术作品(为绘画、雕塑或挂毯)里的场面。他们摹仿艺术作品中的人物姿态、表情和穿戴服饰等,在舞台上模拟出一幅幅活生生的画面。这些反常形式都表现为远距联想的结果。
以组合创新为特征的创造性思维的发生,还取决于人的认知结构。现代认知心理学认为,认知结构属于主体,它是在与客体相互作用中产生和发展起来的。人们的社会实践──科学实践、艺术实践等无不打上主体行为的标记。所谓认知结构(认识结构),指一种反映事物间稳定联系或关系的内部认识系统。皮亚杰和美国心理学家布鲁纳等都认为人们认识活动按照一定的阶段顺序,发展成对事物结构的认识,形成一种主体精神动作的结构。人在认识新事物时,把新事物同化于已有的认知结构,或者改组、扩大原有的认知结构,把新事物包括进去(皮亚杰称之为顺应)。皮亚杰认为同化和顺应的平衡是人类智慧活动的本质特征,认知结构是人们认识和适应各种复杂环境的基本手段之一。每一种职业者,以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认知结构,由于人的认知结构不同,他所感兴趣的问题、对象和研究的方向就不同,比如说中西合璧的建筑必然从既熟悉民族建筑又熟悉西洋建筑的工程人员手中产生。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同艺术元素的组合创新应当自然、巧妙,而不是硬性“拉郎配”。在相声界曾出现过相声MTV。制作这种“新品种”的动机是好的,让古老的相声艺术也罩上一层现代科技的光圈,试图让相声艺术闯出一条新路。但至少从现有的相声MTV来看,这种“新品种”不能不说是由马和驴子相交而产生的骡子。它明显偏离了相声固有的自律性。相声MTV实际上是将属于曲艺范畴的相声艺术戏剧化,使之变种为“电视小品”──以相声配音的电视小品。电视台播放过的几个相声MTV都是用传统相声现成段子的声音配上两个以上别的演员“代说”的画面。这种“新品种”一出现,就引起了不少异议。相声是语言的艺术,以说学逗唱为主要表现手段,它以生动形象的语言叙述故事、摹拟人物,使听众如临其境、如见其人,仿佛亲身经历,从而引起丰富的喜剧联想。相声的设置包袱、抖开包袱,都是以语言为转接工具的,可是相声MTV却以比较直露的画面过于清楚地点出了某些特定的情境,恰恰束缚了观众的想像余地,抽去了相声本来应用的韵味,除喜剧性而外相声艺术所富有的简洁性、暗示性、灵活性和写意性等自律特征,在相声MTV中都纷纷削弱了,演员的表演也显得拘谨了,而且会导致相声演员真功夫的“退火”偏离。从目前的情况看,MTV的技术手段可以说是为相声艺术帮了个倒忙。这种嫁接组合艺术就有不少教训值得记取。
 
注:
[1]滕守尧《审美心理描述》,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11月第1版第322-323页。
[2][美]M·李普曼编《当代美学》,邓鹏译,光明日报出版社1986年7月第1版第382页。
[3]转见张蓁《创造心理探秘》,安徽教育出版社1991年2月第1版第327页。
[4]齐阿乌列里《论影片的造型形式》,见《苏联电影艺术的技巧问题》,艺术出版社第95页。
[5][清]李渔《闲情偶寄》(卷一•词曲部上),见学苑出版社1998年6月第1版第27页。
[6]转见韩进之主编《心理学大纲》,辽宁科学技术出版社1987年2月版第6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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