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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的“凤凰情结”及其小说的文化特质
2015-05-16 11:36:32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摘 要:沈从文的“凤凰情结”,一是地理上以凤凰故里为核心的湘西情结,一是精神上的楚文化情结。这种情结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小说创作的价值取向,积淀成他的小说创作的文化特质。
 
关键词:沈从文;凤凰情结;文化特质
 
用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形式,在沈从文的故乡凤凰县城举行他的百年祭,是一件值得祝贺、值得参与,也值得深刻地进行精神追踪和文化思考的事情。因为这样的百年祭,已经成为一种象征,它以特殊的空间和时间的形态,触及到沈从文的文学创作的根,触及到他的文学的价值认知、文化特质和审美神韵。沈从文在地下有知,将带着他温厚慈祥的智者微笑,和世界上最美丽的小城之一———凤凰的山光水色,一道来给我们的“百年祭”学术研讨会增加新的声音、新的颜色、新的气味,就像他当年用湘西的山光水色、风土人情给中国新文学增加新的声音、新的颜色、新的气味一样。
15年前,我在从事《中国现代小说史》第2卷的研究和写作的时候,曾经系统地阅读过沈从文的作品。我曾经致函沈先生,询及他与古代文学、外国文学的关系,询及他的乡土因缘和与20世纪二三十年代文坛的因缘。但是我没有凌宇先生、金介甫先生直接聆听沈先生教诲的幸运,虽然我和沈先生同在社会科学院工作。回函是由张兆和师母写的,那时候沈先生已抱病卧床,不能执笔了。不知什么原因,我总觉得卧病的沈先生在神游他梦魂萦绕的凤凰故里,就像我看过的一幅长沙陈家大山战国楚墓出土的《人物龙凤帛画》那样,骑着那只昂首高鸣、展翅扬足的鸾凤,去探访凤凰故里的山水和人物。因此,我在小说史的沈从文专节中写下这么一句话:“这是一个始终以‘对政治无信仰,对生命极关心的乡下人’自居的作家,他以‘人类’的眼光悠然神往地观照本族类的童年,兴味多在远离时代漩涡的汉苗杂居边远山区带有中古遗风的人情世态,为这种‘自然民族’写了一部充满浪漫情调的诗化的‘民族志’”。
这就是我今天要着重谈论的沈从文的“凤凰情结”。这一情结以沈从文的汉苗杂居的凤凰故里为核心,为根基。它包含着两重意义:一是地理上的凤凰的放大,放大到湘西的民风民俗、山川风物;二是精神文化上的凤凰的放大,放大到楚文化的图腾 收稿日期:2002-09-18崇拜、精神信仰。这种既是地理的、又是精神的“凤凰情结”,构成了沈从文文学世界非常内在的文化特质和文化基因。
《湖南省志》说:“凤凰营,即凤凰山。在县城西五十里。”县城西的群山中,有山峰形状如鸟,昂首展尾,被取了个吉祥的名字———凤凰山。正如《凤凰厅志》所说:“凤凰之名因山受。”县城建有凤凰阁,与玉皇祠、大成殿、马王庙并称为名胜。沈从文1982年重返湘西时,身着对襟上衣和布鞋,笑容可掬,手抱锦鸡留影,也可看作是他的“凤凰情结”的象征。“人之初”是人的性情的根本所在。童年的人生教育和生命体验是带有原生的,它对一个作家的审美选择,存在着永志难忘的精神维系的潜在力量。沈从文在其作品中一再提到他童年爱逃学,似乎逃学给他的人生留下了最初的深刻的印痕。他把装有《论语》、《诗经》、《幼学琼林》的书篮藏在土地庙的神龛里,在凤凰城里像野孩子,或者苗语所说的“代狗”那样,看人下棋、打拳、相骂,看人做香烛、绞绳子、织竹席,看老人磨针、学徒做伞,看染坊的苗人站在石碾上摇摆压布,甚至看屠户肉案上“新鲜猪肉砍碎时尚在跳动不止”。这都是在“五官并用”,以天真的好奇心在观察自然万物的变化运动、人间颜色的形成以及形形色色生命的跃动,给自己的赤子之心涂上最初的底色,直至他少年从军,以上士司书的身份游荡于沅水流域十三个县的时候。当然他也读过《史记》、《汉书》,读过《大陆月报》连载的《天方夜谭》,读过林琴南翻译的不少小说,还读过《新潮》、《改造》、《创造周刊》等新文化刊物。这都为他积累了可观的古今中外、杂然并陈的知识。但是,使这些驳杂的知识重新获得生命,重新整合成他的文学世界的血肉灵魂的,还是他在沅水流域十三县读到的那部“人生的大书”。他对此一往情深:“我们家乡所在的地方,一个学习历史的人会知道,那是‘五溪蛮’所在的地方。这地方直到如今,也仍然为都会中生长的人看不上眼的。假若一种近于野兽纯厚的个性就是一种原始民族精力的储蓄,我们永远不大聪明,拙于打算,永远缺少一个都市人的兴味同观念,我们也正不必以生长到这个朴野边僻地方为羞辱。”(《记胡也频》)
所谓“五溪蛮”,最早见于南北朝宋人范晔的《后汉书》。元代马端临的《文献通考》认为武陵五溪就是酉水、辰水、巫水、武水、沅水这五条溪水。《文献通考》又说:“盘瓠种,长沙、五溪蛮皆是也。”所谓“盘瓠种”就是在我国南方到处建盘古庙,以神犬(盘瓠)为图腾的、以苗族为代表的少数民族。沈从文公然宣称,他文学创作的“乡下人”的价值态度中,有五溪蛮,即苗族的基因。他的《边城》写酉水上游的茶峒,《长河》写辰水流域的吕家坪,还有众多的小说散文写沅水流域的大小水码头和吊脚楼(都属于五溪蛮居住的地域),写这些地域的人生方式和历史的“常”与“变”。这种描写是足以使一个真诚的中国人或外国人,为人类文化的多样性和特异性怦然心动的。美国的福克纳研究专家H·R·斯通贝克就曾经为沈从文写下过这样诗句:沈从文让“我分享了那静悄悄的秘密知识,那是在地球上几乎失传的”,“从那丛山中奔流而下的小溪边上,在一个比游鱼出没还深的梦里,她(翠翠)永远等待/我过渡,就在边城那边。”可以说,没有五溪蛮或苗、汉、土家族杂居的湘西世界的那份神奇的秘密,就没有文学史上独树一帜、独具魅力的小说家沈从文。
那么,从凤凰扩大到整个湘西五溪,沈从文给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奉献了哪些无以代替的诗性智慧呢?我觉得他的贡献起码可以概括为三项:一是那种几近化外之地的质朴正直的人性之美;二是充满生命灵气的天人合一的审美思维方式;三是明澈浏亮、流转随意的水一般委婉多姿的诗化和散文化的小说体式。
沈从文在散文《湘西·凤凰》中说过,凤凰人勇敢、团结、民性刚直,浪漫情绪和宗教情绪结合而成游侠精神。这一点成为他批评近代都市人的虚伪、庸懦、委琐,以及被阉割了的民族衰老了的习性的精神支撑点。他那部自称“把文学当成个人抒写”的《阿丽思中国游记》在嘲讽一切富人专有的“道德仁义”和“面子重于一切”之后,还专门安排阿丽思到“大人小孩都吃辣椒,还有许多奇怪风俗”的乡下,赞扬起“苗中之王与苗子的谦虚直率,待人全无诡诈”。这种赞扬在《龙朱》中达到极致,它在一种半神话、半人间的气氛中,把白耳族苗人族长的儿子龙朱写成“兽中之狮”,跳月唱歌的圣手。《苗族竹枝词》唱道:“歌声遥起乱山中,男女樵苏唱和同。只是鸾凤求匹偶,自由婚姻最开通。”但是,苗族青年男女跳花跳月、唱歌求偶,当以“四月八”为最盛,《龙朱》写成中秋节月下歌舞盛事,就带点苗、汉文化相交融的特点了。龙朱成了沈从文的人生和小说中极其重要的名字,不仅他为自己的长子起了此名,而且在《月下小景》和《凤子》中,提到龙朱传说,或自称“龙朱同乡”。龙朱已经和沈从文的苗汉杂居的凤凰故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湘西苗、土家、汉族杂居之地的“天人合一”的生命体验,使沈从文的文学写作散发着山川万象的灵气,使他混合着古典情调、浪漫激情和写实笔致的作品,荡漾着诗的意境。他在《水云》中说:“无物不‘神’。”在《美与爱》中又说:“美无所不在,凡属造形,如用泛神情感去接近,即无不可见出其精巧处和完整处。生命之最高意义,即此种‘神在生命中’的认识。”他信仰生命,同时又把生命信仰泛化,把人的生命移植给自然山水和飞禽走兽。《媚金·豹子·与那羊》描写凤凰族美貌而有品德的男子豹子,想寻找一只洁白的羊,去换取白脸苗族最美的少女媚金的贞女之血,因误了幽会之期,导致双双在山洞殉情。这个故事是沈从文在离凤凰城不远的黄罗寨,听祖父一辈人说的。它让媚金临终唱出爱情的圣歌:“水是各处可流的,火是各处可烧的,月亮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这种水、火、月亮、爱情的超逻辑联想,在生命信息的传递中追求着永恒的价值。《牛》这篇小说中,“神在生命中”的体验也很典型。那头被大牛伯打瘸了腿的小牛,竟然做着“一只牛所能做的最光荣的梦”,或者梦见自己拖着三具犁飞跑,或者梦见自己角上缠着红布,主人穿着新衣。这种审美想象联系着少数民族的原始思维,1997年出版的《凤凰县民族志》说:“苗族视牛若宝,认为牛亦通人性,商量卖牛,只能用隐语暗示,不能让小孩知道,免得小孩在牛的面前乱说,让牛伤心落泪,或出现意外事情。”由于潜在着万物通人性的思维方式,沈从文小说中常用动物来形容人的体魄和性情。《会明》中形容军队厨子会明在魁梧的身体中有一颗平庸的心:“他一面发育到使人见来生出近于对神鬼的敬畏,一面却天真如小狗,忠厚驯良如母牛。”《边城》中写河水是“豆绿色”,“溪面一片烟”,黄狗向城里的锣鼓声发出狂吠,而“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这种小狗、母牛、黄麂与人的性情的比喻,在天真无邪的幽默感和灵秀感中,使人与自然和谐共处,融洽无间了。
沈从文“凤凰情结”在精神文化上的另一层含义,就是对楚文化的认同。他在《虚烛·长庚》中说:“我正感觉楚人血液给我一种命定的悲剧性。”他在《湘行散记》中,描写乘小船上溯沅水的见闻,引述了屈原“乘船上沅”,“朝发汪渚兮,夕宿辰阳”的旅程,认为屈原写的“沅有芷兮澧有兰”,大概是指出产香花香草的沅州,以及生长芷草等兰科植物的白燕溪等地方,并且指出:“若没有这种地方,屈原便再疯一点,据我想来他文章未必就写得那么美丽。”他在中篇小说《凤子》中,借人物之口说:湘西的敬神谢神仪式“是诗和戏剧音乐的源泉,也是它的本身。声音颜色光影的交错,织就一片云锦,神就存在于全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二千年前中国产生一个屈原,写出那么一些美丽神奇的诗歌,原来他不过是一个来到这地方的风景记录人罢了。屈原虽死了两千年,《九歌》的本事还依然如故。若有人好事,我相信还可从这口古井中,汲取新鲜透明的泉水!”所谓“古井新泉”说,乃是沈从文汲取《楚辞》和楚文化的基本思路和基本命题。他的小说比起废名作品中陶渊明式的闲适冲淡来,多了几份屈原《九歌》式的凄艳幽渺,其源盖出自他与楚文化的深刻的精神联系。
楚族和苗族的先民,曾长期共同生活在荆蛮、三苗的地域之内。楚国筚路蓝缕,拓地千里的时候,曾征服和开发了湘江、沅水流域,深入苗、瑶、土家族先民聚居的五溪蛮地区,在湘、鄂、川、黔交界之处建立黔中郡。因此它们的文化有同源异支,相互影响、渗透的特质。比如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就说:“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巫而好祀,其祀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苗族的巫风也曾盛行,有“三十六堂神,七十二堂鬼”的说法,土家族也有信巫鬼,酬傩神的遗风。沈从文的中篇小说《神巫之爱》就是把湘沅巫风、民间娱乐和男女真挚爱情相交织的风俗传奇。他让神巫看到赤足披发的白衣女郎,用宝石般的双眼向他传情的时候,顿时感到不愿做神的仆而愿做人的仆了:“我如今从你的眼中望见天堂了,就即刻入地狱也死而无怨。”这部作品从巫风中发掘出真诚的人性,已对古楚文化进行现代性的改造了。
楚人是崇拜凤凰图腾的。《楚辞》中,凤出现24次,与龙出现24次相当。湖北江陵望山1号墓出土“虎座凤架鼓”,两凤昂首矗立,冠上系鼓,脚踩双虎。凤是楚人的图腾,虎是巴人的图腾,象征着楚人对巴人的征服。江陵马山1号墓出土“凤龙虎纹绣罗禅衣”,刺绣纹样上一凤腾跃,以脚踢龙,以翅击虎,构成绝妙的丹凤降龙伏虎图,显示楚人北挺中原、西征巴人的姿态。同墓还出土“三头凤”的丝织品图案,凤鸟三首共一体,想象极为奇特神秘。楚人对凤凰的崇拜,也影响到湘西的沅水、澧水流域。湖南桃源楚墓出土的铜戈尊,腰部两侧铸有对称的高浮雕凤鸟纹;湖南临澧九里楚墓出土的漆盒彩绘龙凤纹和长沙等地出土的一些周代青铜器,也有凤鸟徽记。沈从文小说中,凤凰的影子也值得注意:它可是一个族名,如《媚金·豹子·与那羊》中的男子,属于凤凰族;它也可以是少女的名字,如《贵生》中的金凤,《凤子》中的同名女子。尤其是后者,使城里来的工程师感到“山寨的女人是热情有毒的”,从她身上看到“一个放光的灵魂”。
话题还得回到沈从文的“凤凰情结”。在楚人心目中,似乎凤是高于龙的。前面提到的长沙楚墓的《人物龙凤帛画》,那只凤就显得趾高气扬,体积也是龙的几倍。沈从文对此似乎也是灵犀相通。他在20世纪50年代转向研究出土文物和古代服饰之后,曾写过一本《龙凤艺术》,认为龙凤“在历史发展中似同实异”,龙代表封建权威,凤则日益亲近人民群众。他从历史传说谈到民间习俗,黄帝鼎湖丹成,乘龙升天,群臣也攀龙髯升天。萧史吹箫引凤,和弄玉一同跨凤上天,“同是升天神话传说,前者和封建政治结合,后者却是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他又用民俗来印证这一点,南方各地小县城,都有龙王庙,龙王成了封建神权政治的象征,“乱用龙的图案易犯罪,乡村平民女子的鞋带或围裙上却可以凭你想象绣凤双飞或凤穿牡丹,谁也不敢管。至于赠给情人的手帕和包兜,为表示爱情幸福,绣凤穿花更加常见。”这是一种混合着文化人类学和文学艺术体验的“抒情考古学”。沈从文从龙凤艺术的对比研究中,体验到与他前期的小说创作一脉相承的平民主义思想。
从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到,沈从文的“凤凰情结”,包括苗、汉、土家族杂居的湘西情结,以及荆蛮、三苗相通的楚文化情结。这种情结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文学创作的价值取向、想象天地和审美形态,沉积成他的文学创作的文化特质和文化基因。应该强调的是,沈从文对这种文化基因和特质的传承,是开放性的传承,而不是封闭性的传承,传承中有着非常深刻的内在的现代性的点化。他的根基在于眷恋湘西,他的成功在于走出湘西。美国金介甫先生曾经从沈从文作品中统计出,他曾经读过契诃夫、屠格涅夫、福楼拜、莫泊桑,直到王尔德、乔伊斯、詹姆斯等一大批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品的综合影响,点醒了他作为一个新文学家去表现湘西生活的灵感和才能。也可以说,如果沈从文在20岁时不走出湘西并融入曾是新文学发祥地的北京,也就不可能有作为文学家的沈从文。他在《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中的一段话,很值得深思:“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希腊小庙隐喻着他对外国文学形式的借鉴,但基础还选在生我养我的山地上,使用的材料还是山地出产的坚硬的石头。这就是说,外来影响也在改变着沈从文的文学创作的文化特质,使他的文学创作的文化基因成为具有现代性的复合型。但是这种特质和基因的变异,是再生性的,而不是原生性的。外来影响的作用,主要在于唤醒和释放出他的文学创作的潜力,并赋予它某种形式,而不是代替他的文学潜力的积累和发挥,更不是消解他的文学创作的文化特质和文化基因。
沈从文的杰出在于他能从外国文学的影响中找出一种可能性,并自觉地发挥了他的“凤凰情结”的优势,从而创造出一个属于沈从文的、别人无法代替的审美形式和审美世界。“凤凰情结”将与沈从文的作品永存。这是我要奉献给在凤凰城举行沈从文百年祭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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