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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媒介与文学存在的理由
2015-05-16 10:16:09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毋庸置疑,当今文学受到电子媒介的挤压,确有从中心滑向边缘,从热闹趋于冷落之势。电视、互联网、手机等占据了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成为人们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电子媒介的崛起对于以往印刷媒介的文化功能实行了颠覆,文学所遭受的冲击可谓莫此为盛,以往文学对于人类生活的重要意义和深刻价值正面临着严重的质疑。在业余时间,人们的时间主要用于做文学阅读之外的事情,电影、电视、互联网、手机,在人们的生活中正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
但并不能因此得出文学行将消亡的结论。同样毋庸置疑的是,至今在文学领域内仍不乏执著的追求者,他们仍活得很快乐,并无失其本业、流离失所的杞人之忧;文学创作的主流仍在坚定地开辟新的精神空间;而种种视觉文化的成功,每每少不了求助于文学,电影、电视、网络文化等的品位和水准,也常常靠文学来提升;其成功之作最后仍需转向文学,借助文学文本进一步得到保存和流传。那么,怎样来看待这一问题呢?
文学之为文学,有其命定的安身立命之处,这是它与生俱来的特别之处,也是它无可替代的独特之处,正是这一特质,构成了文学的价值和魅力,也使文学获得了自治性、合法性和权威性,不管在什么时代、任何地方,都足以为文学的存在提供根据和理由。这就是语言媒介。
文学作为一门语言艺术,它以语言作为媒介,语言是文学不变的栖居之地,永在的身份标记,文学语言的独特魅力是其他媒介不可置换的,哪怕今天的电子媒介拥有再多的长处。因而历来的诗人作家所创造的语言形式、文论家美学家们所总结的用语规律作为一种积淀深厚的传统仍将得到延续,继续充实、塑造着人们的精神生活并给人们带来无穷的情趣和快乐。如中国文学长期形成的声韵、格律、平仄、节奏等语音形式,对仗、并置、互文、倒装等语词结构,比喻、象征、寓意、比拟、夸张、借代等修辞手法,以及种类繁多、不胜枚举的文体风格;还有西方现代文论总结出来的“陌生化”原则(俄国形式主义)、“构架—肌质”说(兰塞姆)、“含混”说(燕卜荪)、“张力”说(爱伦·泰特)、“二项对立”原则(索绪尔)、“文本间性”(结构主义)、“洋葱模式”(罗兰·巴特)等,其文学意味和美学价值绝不是当今的电子媒介能够取而代之的。
文学以语言为媒介,赶不上由电子媒介制作出来的音响、图像、色彩、造型、动感、质感那样赏心悦目,但它却能够借助语词概念的超越性、自由性打破时间和空间、外部世界与内心世界的界限,更加自如更加便利地去开掘人的内心感受、刻画人的情感生活。因此唯有文学可作连篇累牍的心理描写和复杂微妙的内心独白,充分展示人的心灵世界,这在其他媒介是难以胜任、不得要领的。例如,电视连续剧《五月槐花香》即运用了大量旁白来叙述人物的内心活动和人生感悟,如果不用语言媒介,仅仅依靠电子图像,是否能将人物复杂的心态、微妙的感受如此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可以肯定地说,不管用何种电子图像来表现,显然都是难以到位的。
由于文学以语词概念为核心,所以那些被人们感知、体验和领会的东西,一旦进入文学,经过语词化,便能形成相对明晰的概念,在意识中呈现出来。古往今来人们所共有的人生经验和内心感受,如爱情、亲情、友情、乡情等,一旦被作家用一定的语言形式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来时,便打通了一条让人们更好地了解自己内心体验的途径,进而成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成为人类精神生活中相对稳定的因素。试想如果缺少了唐诗、宋词和《红楼梦》、缺少了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悲剧和巴尔扎克小说,我们的精神生活将变得何等贫乏、何等空虚?每一件文学作品的产生,都是为人们的思想感情开辟了一个新的领域,揭示了一条新的真理,都是为人们的精神世界增添了新的财富,提出了新的话题,为人们省察和传达自己的内心感受打通了新的途径,提供了新的形式。这也就是为什么优秀的文学作品常常出现在人们的言谈之中,不断为人们所引用和仿效的原因。可以说电子媒介连同它所制作的音响、图像、色彩、造型、动感、质感等是“无言”的,作为媒介,唯有语词是“有言”的。这样说并不否认广播、电影、电视、网络写作、流行歌曲、动画漫画、商业广告之类流行文化中也有言说(如朗读、对话、旁白、聊天、歌词、解说词、广告词等),但这种言说在很大程度上取源于文学,或者说当它说得很好时,它也就成了文学。
文学作为一种语言艺术,其传统的能指/所指结构在当今电子媒介时代仍不乏优长之处。从学理上说,符号学的能指/所指结构生来就潜伏着变异的可能性,因为一个能指往往可以拥有无限量的能指,因为所指本身作为概念在数量上相对贫乏,而能指就丰富多了。例如,人们可以用一千个意象来意指法国精神,也可以用一千个意象来意指中国的国民性。按说这种所指对能指一以当十、一以当百的关系实属正常,并没有什么不好,但问题在于这个“一”必须一以贯之地固存着,也就是说,在一个符号中所指不能缺失,如果能指的无限繁衍导致所指的缺失,那就有可能发生变异。对于任何符号来说,这都是一条底线。而文学与电子媒介正是这一点上见出差别,电子媒介突出地表现为视觉化、图像化、平面化,像电影大片、肥皂剧、电子游戏、手机短信息、网上聊天等往往呈现出能指无限膨胀、所指悄然退席的征象。对于文学来说,以语词概念为核心这一条就有可能赋予其理性的重力,语词概念的明确性和清晰性使之不至于完全丢失所指而完全“浮出海面”,从心眼之“读”变成肉眼之“看”。正是这一点使得文学的能指与所指的配置仍有可能保持一种相对匀称的比例,这就是说,电子媒介时代的流行文化过多对于图像、画面的赏玩,面临能指膨胀、所指缺失的情况;而文学则能够以对于意义、意思、意味的追索,拨开能指的遮蔽而把握所指。
需要指出的是,电子媒介时代的流行文化还包含了一个类别,即流行读物,如畅销书、报刊的文化娱乐版块、网络文本、手机短信息等,它们也能走红、发热、畅销,然而又与传统意义上的文学文本不乏共同之处,都是以语言文字作为媒介。但二者又有明显不同。说到底,这二者的区别仍在语言媒介的构成上见出分晓。流行读物往往对语言文字媒介作了感性化的处理,使其能指/所指结构趋于卑琐化、零散化、实用化、官能化、虚拟化。就说手机短信息,尽管也是用文字写成,但它主要由能指碎片拼贴而成,它不重说什么,而重怎么说,言说溢出了叙事,话语淹没了表情,仅仅流于能指层面上的调侃、煽情、搞笑,而将所指放进了括号,作了零度处理。例如,刚刚收到的一条短信息:“看哪个银行缩写最牛:中国建设CBC(存不存),中国银行BC(不存),中国农业ABC(啊不存),中国工商ICBC(爱存不存),民生银行CMSB(存吗傻逼)。”不可否认,这样的语言游戏也能给人带来另类的感觉和异样的快感,但也有所失,对文字的这种能指化的处理搁置了文学所拥有的深沉和隽永,而这份深沉和隽永,终非电子媒介所造成的那种另类而异样的感觉所能替代、所能泯灭。
以上论列了文学基于语言媒介而固有的若干优长之处,凡此种种,正是文学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和依据。但是确认这一点,并不是说文学能够重新拥有往日的显赫和辉煌,值此电子媒介时代,包容并举、多元共存是大气候,文学一枝独秀、独领风骚的格局只是一抹古老的回忆,文学从以往的轰轰烈烈走向今天的平平常常,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好事,祛除了那种热闹繁华的假相和幻觉,让事情回归常态和本真,这应该是文学在电子媒介时代的最大获益吧。


(原文载于《求是学刊》200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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