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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身,泡沫及时间的摧毁
2015-05-16 11:22:23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一个裸体女人,健康自然,怡然自得,洗澡,浑身泡沫,并且置身于喧哗的大街。在陈曦的这些以时间命名的作品中(这些作品被命名为“夜12点”,“夜9点”等等),这种超现实式的画面中,街道成为裸身的背景。陈曦特意将裸体置入公开场所。洗澡,这个完全私生活领域的事情,现在却奇怪地变成了一件公共景观。这些画,这些裸身的公开性,这些洗澡的公共背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们先来看这些身体。这些身体,准确地说,这些女性裸体,丝毫没有将我们引入色欲领域。为什么?裸体的色情性,要么是借助于裸身者的面容和目光来传达,要么是借助于裸身者的特定体姿来传达。我们看到,陈曦画面中的裸体,并没有焦点。她构造的是一个整体性的身体,没有任何一个局部得到突出,没有故意地强调(既不彰显,也不隐蔽)身体的任何器官。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身体的姿态,都以一种自然的方式呈现。这样,身体,看起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浑然整体——它剔除了感官重心。这些身体,好像本应该存在在那里,应该作为一个自然物存在在那里——这是毫不造作的裸体,也不是一个被欲望所驱动的裸体。与此同时,这些裸露的女孩,面容坦然,目光清澈,毫不拘谨。坦然的目光驱逐了欲望。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写上羞愧。一直以来,裸体和羞耻与生俱来。但是,陈曦的这些作品,却抹掉了裸体女人的羞耻心——这些裸体女人,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浸在自己的内在性中。我们看到“夜12点”中的那个女人,尽管置身于大街,但完全不在意周遭,完全没有意识到裸露的羞愧感,相反,她沉浸在洗澡的欢乐之中,沉浸在洗澡带给自己的满足感中,似乎有一种巨大的惬意感充塞在这大张的嘴巴里,而紧的眼睛显然是享用这种惬意——确实,在这里,所有的不适感,所有的羞耻心,所有的因为裸露而表达出来的羞耻心一扫而空。总之,裸露在这里变得自然化了:它既不羞耻,也不色情。就此,裸露,这并非令人吃惊之举,并非一个文化或者道德上叛逆之举,也非一种引诱之举。相反,这种裸露的闲适,裸露所表达的自然和健康,反过来会让人们置疑服装的神话学:如果裸露是如此之自然,为什么人非得被衣服所装扮?
剔除了羞耻心的裸露,反过来就一定是对健康的肯定。这种健康,首先是心理上的。尼采说,人类最大的疾病就是羞愧。羞愧,从根本上来说导致抑郁,导致萎靡不振。这些剔除了羞愧感的女人,自然就会无拘无束、健康而又充满勃勃生机。更重要的是,她们在洗澡——这些涂上了泡沫的女人裸体,毫无疑问是处在洗澡瞬间。洗澡,这一行为是自我抚摸的,它是自我沉浸在自我的内在性中,是自我对自身身体的最具体而直接的抚摸——洗澡总是伴随着身体的快感,而且还是一种自我同自我玩的游戏。搓澡,总是游戏性的。这种游戏通常夹杂着快乐——就此,我们也可以说,洗澡通常是希望和乐观的传达,是生命自我肯定的方式。一个痛苦的人没有心情洗澡,病人不愿意洗澡,忧郁者不愿意洗澡,心事重重者不愿意洗澡——洗澡是健康者,欢乐者,兴奋者和运动者的游戏,是肯定生命的游戏。我们似乎也可以这样说,一个洗澡的人,总是一个健康的人——洗澡既是一种追求健康的技术,也表达了追求健康的意志。
不仅裸身洗澡表达了追求健康的意志,而且,陈曦画面中的这此身体本身,身休肌肤,身体所显露出来的肉,也是健康的。画面中的裸露身体充满质感,富在弹性和活力,它饱满、新鲜而且充沛,肌肤之肉透露出勃勃生机。同时,这些身体被泡沫所覆盖,泡沫在整个身体上自由地漂浮,泡沫在戏弄着身体;反过来,泡沫反衬了身体的活力和弹性——一 一个衰败的身体,或者一个臃肿而笨拙的身体,无法加剧泡沫的流动。泡沫在四处流淌,正是借助于身体的弹性和活力。泡沫,在这里,对身体的弹性,对身体的健康,是一个有力的表达。同时,泡沫自身的易碎性,它瞬间的形成和消解,在某种意义上,也在不断地瓦解身体的重心。身体,一旦以一种泡沫的形式展现,那么,它将不再聚焦于某一个局部焦点,不再聚焦于某一个特定器官。身体,借助这种断断续续的泡沫,却不无悖论地形成了自己的整体。
不仅如此,泡沫还是一种时间过程的表达。泡沫是不固定的,它瞬息万变。在这里,对于身体而言,泡沫必须生成,同时也必须被清洗掉,泡沫在不断的生成,不断地清洗,也在不断地出现,不断地终结——泡沫的命运寄寓在时间之中,它表达的是一个过程,它具有确切无疑的易逝性。正是这种泡沫,让我们在画面中看到了时间性。静静的裸像,却因为依附于它的这种泡沫被时间所感染,泡沫成为身体的时间刻度。就此,这个身体——如此健康而美好的身体——在画面中被拉入到时间的进度之中。不仅如此,我们还看到,作为身体背景的街道,被画得隐隐绰绰,它们虚幻而闪烁,似乎被速度所驾驭,天空,灯光,树木,楼群和人影,像是电影的瞬间展示一般,它们被时刻所标志(陈曦将自己的作品就命名为时刻点)。由此,画面出现了一种速度感,一种运动的痕迹。画面中,时光正在悄然流逝。画面背景所表达的速度和时间意识,从身体的外部呼应了身体表面上的泡沫:二者都是时间的痕迹展示,都具有一种转瞬即逝性,都具有一种生成和消逝的绵延痕迹。
这样,一旦速度和时间的痕迹执著而强烈地出现在画面中,身体便不可能不被这种速度和时间所侵蚀。在此,身体,陷入到时间的维度中,它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让我们直截了当地说吧,这些健康而美好的身体,总是会遭到时间的摧毁。移动的时间,总是会改变身体。身体,也许和它要反复清洗掉的泡沫一样,同样是短暂而易逝的。这些画,借助于泡沫,借助于街景的隐隐绰绰,借助于时间的无情流逝,好像是在诉说:青春易逝。即便是健康的身体,即便身体弹性有力,即便身体饱满,完美无缺,即便身体具有一种无可挑剔的年轻魅力,我们还是要说,身体总是要毁灭的。一切都是要毁灭的。一切随着时间的变动注定会灰飞烟灭。
就此,身体一方面表达了健康,一方面表达了脆弱;一方面表达了完美。一方面表达了毁灭。这两种特质在画面中尖锐地对峙。正是这种对峙,却让这两种特质表达得更加饱满:时间越是趋于无情地毁灭,这种健康的身体(生命)越是需要肯定,越是要为它留下丰碑:反过来,身体和生命越是健康,越是具有青春的能量和活力,就越是能感爱到时间的摧毁的无情。没有什么比健康生命(身体)更加美妙了,那么,也没有什么比健康生命的摧毁更为无情的了。一个最为美妙的东西,却注定要毁灭——或者说,时间注定要毁灭最为美妙的东西——这就是人的悲剧性宿命。这,就是陈曦这些作品中的动人之处:在无情的时光面前,生命的瞬间应该得到肯定,生命(身体)应该给自己留下自我的丰碑。这些裸身注定是要毁灭的,但是,在画面的这个瞬间,这些裸身,也获得了自己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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