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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泽克的鬼脸
2015-05-16 11:21:57   来源:文艺学网   点击:

如今的美国校园,被一种理论的繁殖所折磨。一个理论,被不断地重读,挖掘,再现,然后滋生一个理论分支,这个新的理论又蜿蜒曲折地和别的理论相交叉,撞击,融会,又产生更新一层的理论。理论的活力,在今天,是苦心的重读所赋予的。斯洛文尼亚的理论家斯拉沃热·齐泽克是在理论重读的潮流中涌现出的大师级的人物,他在美国和欧洲的影响———尤其是在校园左派中———如日中天。他有语言天赋,能用英文写出激动亢奋的散文,并被广为翻译;在世界各地的大学和会议上都能听到他的立场鲜明但又诡异的布道,既对当前的政治也对纯粹的哲学发表滔滔不绝的看法;有一大批信徒,同詹姆逊、巴特勒、哈特、拉克劳等文化左派过从甚密;他精力充沛,博学多识,对正统经典和民间笑料都烂熟于心。
  齐泽克独具特色的理论创造,是对精神分析大师拉康的重读。法国后结构主义的原创性给人印象深刻,但他们也是通过重读的方式展开其理论想像的,重读不仅仅是一种解释,还是一种新的发明。德勒兹和福柯是对尼采的重读,阿尔都塞是对马克思的重读,柯耶夫是对黑格尔的重读,拉康则是对弗洛伊德的重读。这些创造性的重读,今天又被再次重读了,这是对于重读的重读:赛义德、巴特勒和阿甘本(agamben)对福柯的重读,斯皮瓦克和耶鲁学派对德里达的重读,哈特对德勒兹的重读,南茜对巴塔耶的重读,正是这些反复性的重读,在推动理论的进步。所有这些创造性的重读中,齐泽克对拉康的重读,显得独树一帜,他用拉康的理论来解释流行文化,拉康晦涩的学院阴影完全被他的日常生活事例驱散了,拉康似乎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日常生活。反过来,齐泽克也用流行文化作例证来解释和重读拉康的理论。从某种意义上说,在齐泽克这里,所有的现象———生活中的小插曲、电影中的片断、侦探小说的细节、政治事件、民间的黄色段子和形形色色的笑话———都可以被理论化,被精神分析化,被拉康化。
  按照齐泽克的解释,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就是将自相矛盾作为一个合理的现象接纳下来,而这种矛盾性正是拉康的特色,是拉康的“本质”。这也就是说,应当将事物的悖论和矛盾作为一个合理现象,并承认这种悖论,同这种悖论和矛盾达成妥协。而任何试图消除矛盾和悖论的意图都是荒谬的,并且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比如,民主政治,很多人对此不以为然,认为它并不能消除腐化堕落,而且效率低下,但是,齐泽克分析说,民主政治中的这些危险和问题的存在是必要的,或者说,民主政治中的非民主这个悖论是合理的,我们不要期待着有什么完全而纯粹的“真正”民主,不要试图消灭民主政治中的非民主这些危险,一旦那样,可能导致真正的危险———比如集权。实际上,不如将这些非民主的因素置于现实中,将真正的灾难刻入未来。这实际上也就是丘吉尔所讲的,“民主政治在所有的可能制度中是最坏的;惟一存在的问题是,根本没有比它更好的政治制度”。同样,齐泽克在讨论种族主义问题时,也指出,在一个共同的居住体中,如果一个种族不能容忍同另一个种族的矛盾时,那么纯化种族的种族屠杀就有可能出现。因此,人们最好不要化解事物内部的矛盾,而要让这种矛盾存留下来,同这种矛盾达成妥协,而不是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去强制性地消除矛盾,人们应该时时地承认整合的无力。这种矛盾性,按照拉康的说法就是实在界(the real)和符号化的矛盾。实在界是前符号化的现实,它是一个硬核,而符号化就是要将这个硬核,将这个实在界进行整合,要让这个实在界完全在符号界的笼罩之下,符号界要和实在界达成完全一致。齐泽克对这种整合心怀警惕,他要人们承认和接受这二者之间的矛盾,用拉康的话来说就是:我们不必消灭实在界与实在界的符号化之间的距离。这种裂缝和距离导致一些不可调和的僵局。但是,我们不要试图消除僵局,还是来接受僵局吧。再举一个例子:两个核大国之间的核威慑,构成一个巨大矛盾,二者彼此作为对方的实在界和符号界,那么,作为符号界的一方怎样去整合作为实在界的一方?它能够去摧毁对方的核力量并且让对方完全臣服于自身吗?显然,二者之间的矛盾和经常出现的威胁,是不可能通过什么整合(符号化)的方式来解决的,任何这种解决的意图都可能让整个地球毁灭:因为一方如果并不能保证第一次核打击就能完全置对方于死地的话,那么,它不仅解决不了矛盾,而且会同样地灭亡。因此,这种情况下,就让危险和矛盾留存下来,并试着坦然接受它,也就是说,符号界不要去整合实在界,这样,起码在现时能够控制住真正的危险和灾难。
  齐泽克还注意到了拉康的一次转向。拉康1959年发表《精神分析的伦理学》,标志着前后期的断裂。这种断裂的迹象是,在上世纪50年代,“实在界”(the real)是一个存在着的实体,一个坚实的硬核,但在六七十年代,实在界的定义稍稍发生了变化:实在界抵制着符号化,但是,这个实在界可能不是一个实存性的东西,它并不一定有自己的确切位置,相反,它可能是一个空洞之物,一个不可能之物,一个不出场之物,但它仍旧是一个起因,在产生作用,并发挥着真实的效果。这就是实在界的悖论,也可以说是实在界的鬼脸(the grimaces of the re?鄄al):一个不存在的实体,但可以导致一系列的结果。“一个本身并不存在的原因———它只能呈现于一系列的结果之中,但总是以某种扭曲的、位移的方式呈现出来。”齐泽克顺手拈来的例证是:天真的儿童并没有性欲,在此,性欲是一个实在界,但在儿童这里,是一个不存在的实在界,一个空的实在界,不过,它仍旧是一个起因,在发挥作用:成年人要对它进行否定,压抑它。这就证明了:一个空的实在界,在发挥着真实的效果。没有性欲的孩童,却在让成年人去压制他的性欲。
  实在界的鬼脸,我们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将矛盾和悖论置于因果和逻辑之上。因果链条就是符号化对实在界的完整缝合,矛盾和悖论就是实在界对符号化的渗出和剩余。拉康的这个精神分析的理论,被齐泽克运用到当代的政治现实和流行文化的分析中来。一个男人越坏,却越能吸引女人。里根的言辞谬误越多,却越来越让选民支持。希区柯克的电影空隙越大,却越来越吸引观众。就政治而言,如果不承认实在界剩余物的存在
,就不可能承认一种差异政治,只能存在着霸权政治,我们已经知道,霸权正是各种人类灾难的一个基本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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