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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谈《极花》:一些事像刀子刻在心里
2015-12-14 15:58:05   来源:华商报   点击:

         

         贾平凹最新一部长篇小说《极花》将于下月在京面世,12月2日,他接受了华商报独家专访,将写作此书时的感受及书后故事和盘托出。
  写它,缘于老乡的一件真事
  华商报:贾先生好!这本书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贾平凹:最早写《高兴》时,就接触到发生在我老乡身边的一个故事,但十来年了,一直没有写,后来写《老生》时,开始构思这个小说,但真正动笔是今年夏天,写得也快,七月中旬初稿就成了。我爱在夏天写东西,我又不怕热,跟热气球一样,越热越能飞起来。
  华商报:书名《极花》能否解释下?
  贾平凹:是小说中村子里的一种植物,你应该知道冬虫夏草吧,它在冬天是小虫子,睡眠而死,到夏天它变成草和花。极花跟它有点儿像,但又不是,村子里的人用极花仿冒冬虫夏草去卖,但这些都只是背景,主要是写一个人。
  华商报:这个人是主人公?根据书名,感觉主人公是女的。
  贾平凹:对,是女的,叫胡蝶。当然也有男的,但主要围绕着这女的展开。
  华商报:怎么展开?形式上跟你以前的作品有什么不同?
  贾平凹:现在的这种题材和写法,决定了内容会短一点,开始我想起码有四十来万字篇幅,但写着写着,感觉不是我在写了,是她、是胡蝶在唠叨,完全听她自言自语。她在说,又好像周围有一个人,她在对那个人说,那个人是谁?是读者,是社会。她说完了,故事也结束了,16万字,是我长篇里比较短的。
  华商报:能不能稍微“剧透”一下?
  贾平凹:简单说,就是一个女人叫人骗走了,被拐到外地,在当地是咋生活的,后来被解救出来,时间不长,她又跑回被拐到的那个地方了。内容大概就是这,一本小说,三两句咋能说清。
  华商报:有点离奇,这是真事?
  贾平凹:当然是真事,写这本书前,我没给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里,一想起来,觉得那刀子还在往深处刻。写《高兴》时,我一个在西安打工的老乡的女子被拐卖到山西,警察解救她的那晚,我一直关注着,老孙(孙见喜)也知道这事,我俩守在电话机跟前。直到半夜了那边打电话来说解救成功了,他们正往山外跑呢。后来才知道详情,当地人撵呀打呀,那比电影情节还紧张。当然,这本书重点不是写警察怎么解救,这种案件在中国太多太多,别的案件可能比拐卖更离奇和凶残。我关注的是城市怎样肥大了而农村怎样地凋敝着,关注的是怎样去挖掘当地人的生活状态、精神状态。
  农村的凋敝值得注意
  华商报:你是说拐入地的情况?
  贾平凹:是的,主要写这个女人在拐入地的生活。我老乡说过,解救女儿时他去过那个村,在高原上,风头子硬,人都住在窑洞里,没有麦面蒸馍吃,他说他能想象,娃当时都受了些啥罪。你想,他女儿当时被骗上车后,发觉情况不对时想反抗,结果被打,被强暴,被威胁着要毁容要割肾,人贩子还当她面跟买主讨价还价。卖到当地以后,人家把她用绳拴起来,有专人看管,一年半就没让出窑,然后是强迫生娃,等等。当然,我是用虚景写这些东西。
  华商报:听你这描述,拐入地简直像土匪窝。
  贾平凹:是有点儿像,我最初听到,也曾非常激愤和悲哀,拐卖是残暴的,必须打击。后来知道了更多详情,感受就很复杂。解救时,他们被当地村民疯狂地追撵堵截,村民高喊着,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有老婆?买来的十三个女人都跑了,你让这村灭绝呀?!静下来想想,恐怕这种地方、这些情况,还不止一处两处,它背后肯定有深层次原因。那里的人为啥要买媳妇?为啥又不断有人被拐卖?现在很多农村,所有能行的男人都出去了,年轻女的也都出去了,留下的大都是些没技术、没资金的男人,根本就娶不上媳妇。农村,男的出去后还可能回去,女的一旦出去了,基本上就没有再回去的,一个村一个村,没有女的,男的都是光棍。这样下去,村子是不是就快消亡了?这也是个严重的事情,但谁来管?
  华商报:你认为这里有,或者说这就是深层次的原因?
  贾平凹:农村的凋敝值得注意。一般而言,有四条线共同在村子起作用,一是基层政权,一是法律,一是宗教信仰,一是家族。但现在这些东西都起了变化,庙没有了,家族关系淡了,法律也因为地方偏僻而显得松懈,各种组织又不健全,这些导致了农村的无序,大量的人往城市涌,在这过程中发生了好多奇特的事。政府是很重视新农村建设的,但农村里没有了年轻人,靠那些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去建设吗?我们经常在一些农村看到集中盖起来的漂亮房子,但那些地方基本上是离城近,自然生态好的。稍微偏远些的村子,是没有那个能力的。没技术、没资金的男人仍“剩”在村子里,靠地吃饭,靠天吃饭,却无法娶妻生子。在小说里,村子产一种葱,男人吃后特别有欲望,但永远没有女的,他们就窝在农村,像残山剩水的瓜蔓上一层开着不结瓜的荒花。
  写作像拿碗在瀑布下接水
  华商报:回到故事,女人被解救出来,应该是重见天日了,怎么又跑回去了?
  贾平凹:这就是真实而离奇的结局。当时把她解救出来后,人家却把孩子留下了。这边,她与父母团圆了,但那边,她又母子分开了。而且出来后,到处在报道警察在解救中的英勇事迹,社会上也知道了她就是那个被拐卖者。从此被人指指点点。她也变得孤僻了,父母怕她得病或变疯,就托人想把她嫁到不知道她情况的地方去,她知道后,就又回到当年被拐到的地方去了。
  华商报:写这本书前后,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
  贾平凹:第一更爱“往下跑”了,构思这本书时,有意识地跑了些地方,像甘肃的定西,榆林的绥德和横山,也去过咸阳北部的彬县、淳化、旬邑,在那里见到好多农村女性的现状。再一个就是,以前听到拐卖妇女儿童之类,我觉得非常遥远。直到老乡女儿的遭遇,才让我觉得,这些事就在身边,有时在街上走,会注意到贴着好多寻人启事,才意识到有那么多妇女儿童失踪了,有时盯着人群看,也不免会怀疑起某个人,亲戚带着小孩来看我,送他们走时,我会反复交代把娃一定管好。
  华商报:如果这本书将来改编成影视,你有什么建议?
  贾平凹:我的作品,搞影视剧的话,都比较难拍。因为不讲究多少故事,更多是表现精神方面的东西,电影电视剧一般人来拍,成功率不高,除非有高手来,那可能人家有另一种办法。
  华商报:这本书写成后,有没有请文学界的朋友先睹为快?
  贾平凹:我请外地两位评论家朋友看过电子版,一个是何平,一个是张学昕,地理距离上远,或许能听到些真感受。其他朋友我还没给看,人家都忙忙的。
  华商报: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写完这本书后的心情,你会怎么说?
  贾平凹:我想引用苏轼的两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这是苏轼在他一位学生的扇面上所题,大海没有把陆地和海南岛分开,希望珠崖书生唐某能够中举,结束海南无举人的历史。一些问题由来已久,很深重,覆盖面很广,但总会有合适的人和政策以及时机,去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贾平凹接受完采访,又说了个比喻,称越来越感觉到写作“像是拿碗在瀑布下接水”。他比喻的是,作家要面对的题材,是如此丰富而密集,其来势也迅猛,但可以用来承载它们的文字又何其纤弱而不堪重负。但愿贾平凹这部新作,能替我们接到这个时代的一些波光云影。


                                                                                        ( 采写:王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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