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心理学数据库 古代文论数据库 旧版入口 English
首页 > 专家访谈 >

张炯:钻研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中国化
2015-10-18 23:31:5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点击:

 

                                                                                                                                                     作者:钟义见
 
 
 
 
     张炯,福建福安人。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我国著名的文学理论家、文学史家和文学评论家。数十年来他遵循马克思主义“一要坚持,二要发展”的方向,努力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与我国文艺实践相结合,对文学与政治、文学与人民、文学与现实、文学中的人性、人道主义诸问题和社会主义文艺的规律均做过比较深入探讨,发表过有影响的论著,有评论集和专著20余种,他主编的《中国文学通史》12卷被中国社会科学院作为“重大学术成果”向社会推荐。其新著《文学透视学》根据马克思的系统观点和现代系统论,并努力继承我国文论的积极成果,建构了文学理论的新的系统,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中国化做了新的探索。 
 

  中国文学从远古神话传说和歌谣,到诗经、楚辞和春秋秦汉散文、史传文学,以迄魏晋诗文、小说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与戏曲,还有民族史诗如《格萨尔》、《江格尔》、《玛纳斯》等,再到新文学诞生,不断丰富创新。进入现代,由于马克思主义及其文艺理论的传播和发展,给予中国新文学以强大的影响,使之走上人民文学的新时代,在文学现代化中,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作出并继续作出世界性的贡献。
就中国文学发展的历史脉络和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对中国新文学的导向性影响等话题,本报记者采访了张炯教授。

 

1 中国文学经典两大优良传统

 
  《中国社会科学报》:我国文学有悠久灿烂的历史。您作为我国著名的文学理论家、批评家和文学史家,能否简要概述一下中国文学的发展脉络?
  张炯:我国有文字记载的文学,可以追溯到3500年前。有原始歌谣和神话、传说。马克思说神话是人类童年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界的产物。可见它属于人类早期的口传文学。我国文学大抵上可分为“前文学”、“大文学”和“新文学”三个阶段。“前文学”即文学的萌芽。如早期的神话、传说、歌谣,它们虽有娱人的作用,还有保存历史记忆和敬祖、娱神的作用,往往与历史意识和宗教意识分不开。文学的功能与人类其他意识的功能混在一起,钱中文先生称为“前文学”。我赞成这种划分。所谓“大文学”,是基于我国大多文学史著作,除介绍诗经、楚辞、汉赋和历代诗文外,把春秋战国时代的诸子文字,包括《左传》、《国语》、《论语》、《孟子》和老子的《道德经》、庄子的著作等历史、哲学、政论文字都当文学来介绍。这种“大文学”观念一直延续到清代。至于“五四”后的“新文学”,不仅因为用白话文写作(唐代的变文、宋代的话本、明清的小说已经多用白话),还因为从西方引进了美文学的概念,把审美定为文学的本质功能。这样,就把历史著作、哲学著作、政论著作等排斥在文学之外。当然,从文体分,我们还要注意“大文学”时代在唐以前以诗文为主导,宋元明清则过渡到戏剧、小说为主导。到了“新文学”则以诗歌、散文、小说、戏剧为主导。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在不同历史时期产生过不同的文体并涌现出许多文学经典,它们有何优良传统并对后代产生影响?
        张炯:我以为,我国的文学经典体现了两大优良传统,一是以人民为本的意识。从孔子认为“仁者”就是“爱人”、“泛爱众而亲仁”,孟子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杜甫的“穷年忧黎元”、“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从白居易的“唯歌生民苦,愿得天子知”,再到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再到鲁迅的“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种“民本”思想始终把人民利益放在心头,关心人民的疾苦。它体现了我国文学发展中的深刻人民性以及与政治密切联系的传统。当然,我国文学也有道家和释家的思想影响,但儒家思想是主流。二是创新意识。古人说“文贵创新”,“唯陈言之务去”,认为“时运交移,质文代变”。以诗歌来说,楚辞的内容和形式都因创新而别于诗经。后来出现五言诗和七言诗,包括唐代的律诗绝句和宋词那样的长短句以及更近于口语的元曲等。小说领域也如此。没有创新就不会有唐代的变文和宋代的话本,后来的弹词宝卷又发展了韵文与道白结合的传统。而《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明清小说则转到以“说”为主,但仍存留若干诗歌。“五四”之后的新文学包括小说,由于吸纳西方的文学经验,其创新的幅度更是有目共睹。正是这种不断创新,使得中国文学每个时代都能在内容上有新的开拓,形式上有新的创造,使得我国文学生气勃勃,不断丰富发展。上述两大影响,今天仍然存在。

 
2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中国化
  

    《中国社会科学报》:“五四”以来的我国新文学已有近百年的历史,比之传统的旧文学,它在题材、主题、形式和风格等方面都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变化,这与马克思主义的传播有怎样的关系?
  张炯:应该说,关系至大。马克思主义诞生以来,迄今已成为世界最具影响力的思潮。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对我国和世界社会主义文艺运动都产生巨大而深刻的影响。它开辟了我国文学的新的人民文学时代,即表现人民并为广大人民服务的时代。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在中国的传播大体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1918—1949年。从中国共产党成立前后到左翼文艺运动的兴起和人民革命根据地文艺的发展,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传播过程虽发生过左倾幼稚病,但逐步与中国革命文艺实践相结合,从介绍部分观点到走向全面系统的介绍。高峰是产生了毛泽东文艺思想。第二个时期是1949—1976年。我国文艺理论工作者在全国范围大力宣传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包括毛泽东文艺思想。如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全集和选集先后出版,《毛泽东论文艺》等书的陆续问世。但这期间由于毛泽东左倾思想越演越烈,导致“文化大革命”的重大错误和极“左”文艺思潮一度肆虐。第三个时期是1978年至今。先是高举邓小平文艺理论旗帜,批判了极“左”文艺思潮,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之后在传播和建设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上做了更深入更全面的工作。如根据德文译本重新出版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和《马克思恩格斯文集》,以及毛泽东、邓小平论文艺的著作。实施了中央关于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习近平总书记文艺座谈会的讲话更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建设推向新的高度。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传播和中国化的过程,是我国文艺从不自觉到自觉地将之作为文艺发展的方针政策和创作指导的理论基础的过程。从革命文学的论争到左翼文艺的兴起和发展,从以延安为代表的人民革命文艺到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波澜壮阔的人民文艺运动,以及社会主义文艺创作从曲折走向繁荣的过程,都可以见证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日益强大的影响。

 
3 文学作品多方面的功能与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曾经在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中心学习组扩大会议上作过《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及其面临的挑战》的报告。您能否简约介绍一下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基本内涵?
  张炯: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的文艺论述,内涵十分丰富,涉及文艺本质论、创作论、功能论、生态论、发展论和批评论诸多方面。就本质论而言,如马克思曾提到“人却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怎样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对象上去;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建造”。他还把人们对世界的哲学把握方式跟艺术把握方式相区分,认为艺术总是要发挥想象的作用,以形象去把握世界。毛泽东也认为,现实生活与文学艺术虽然“两者都是美,但是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都说明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肯定文学艺术的美的特质,并将文艺与政治、道德、宗教、法律、哲学等非文艺的意识形态区分开来。但是,他们又肯定文艺的社会意识形态性和上层建筑意识形态性。马克思说,“在不同的所有制形式上,在生存的社会条件上,耸立着由各种不同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世界观构成的整个上层建筑”。可见,反对文学是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文学正是“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世界观”的表现。经典作家的这些论述无疑都深刻地指明文艺的重要本质。
  《中国社会科学报》: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创作论对中国文学创作起到怎样的指导作用?
  张炯:文艺创作论涉及文学创作的源泉、过程、思维,涉及文艺与现实、感性与理性、主体与客体、艺术方法与世界观的关系。这些方面,如毛泽东根据辩证唯物主义的反映论,认为“作为观念形态的文艺作品,都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反映的产物”。社会生活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的源泉”。同时他又认为,艺术美可能高于现实生活的美。他曾肯定诗歌要用形象思维,但他又指出创作主体的能动性及其思想情感和世界观在文艺创作中的重要作用。恩格斯谈到巴尔扎克的创作时,既赞扬他的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又指出他的世界观局限对创作的影响。这说明,他们都既重视客体作为创作源泉的作用,又十分重视文艺家作为主体在文艺创作中的重要性。有些文艺理论家认为文艺创作的特点是用形象思维,不应有理性参与。但小说、散文、戏剧,特別是长篇作品的创作,完全没有理性及其形成的世界观起作用,那是难以做到的。可见,经典作家这方面的论述对于我们认识创作、指导创作都非常重要。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刚才介绍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文学本质的剖析,那么对于文学的功能与价值,他们又有着怎样的认知?
  张炯:功能即价值,说明文艺对人有什么用。经典作家不仅肯定文艺内容与形式完美统一的价值和功能,还从更宽泛的视角看待文艺的价值与功能。马克思、恩格斯在评论拉萨尔的历史剧《济金根》时就谈到历史的真实性和形象塑造、情节设计、语言运用等方面的审美性,还谈到,“您所不无根据地认为德国戏剧具有的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识到的历史内容,同莎士比亚剧作的情节的生动性和丰富性的完美的融合,大概只有在将来才能达到”。毛泽东谈到具有艺术美的作品,如何由于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典型、更理想而具有认识和思想推动的作用,“能使人民群众惊醒起来,感奋起来,推动人民群众走向团结和斗争,实行改造自己的环境”。恩格斯称赞巴尔扎克的作品“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并说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他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这就不是一般地谈论作品的认识价值,而认为文艺作品还具有历史学、经济学和统计学等的认识价值。毛泽东说文艺作品可以起伟大作用于政治。这也超出了一般的文艺价值视域。如《国际歌》、《义勇军进行曲》便可证实。把文艺价值和功能提到“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的高度,并指出这是文艺的“根本问题”,这更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主题。他们的上述论断都超越了前人的认知。

 
4 文学批评要“知人论世” 
 

  《中国社会科学报》:作为文学评论家,您对经典作家的批评论和我国当代文学批评持怎样的看法?
  张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都十分重视文艺批评,并亲自写过文艺批评文章。他们对文艺批评的方法、标准和态度,都有过论述。文艺批评涵盖鉴赏、解读、评论和研究。文艺批评家是作家和读者的诤友,既向读者阐释作家的作品,又向作家反馈读者的意见,指出创作的优劣,因而对文艺创作具有促进作用。在文艺批评中,批评标准是个重要问题。恩格斯所提出的美学的和历史的批评标准,毛泽东所提出的政治标准与艺术标准,实际上都包含了真善美的因素。改革开放以来,我国评坛上涌现了多种视角和方法的文艺批评。有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批评,也有西方20世纪产生的形式主义、结构主义、解构主义批评以及心理分析批评、存在主义批评、符号学批评和原型批评等。无疑,各种批评都有它存在的学术价值。总体上有助于人们从各个方面去深入认识文艺,也有助于作家的创作努力。
  我以为,无论用什么方法,文艺批评都必须建立在对作品文本的认真阅读与鉴赏的基础上,要“知人论世”和实事求是,真正“有好说好,有坏说坏”。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批评文章,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典范。在文艺批评实践中,实际上每个批评家都有他基于自己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文艺观的批评标准。我以为,采用什么标准,跟写批评的目的有关系。如果你想向读者揭示作品的真谛或作品的社会本质,那么采用美学的、历史的批评标准或真善美的标准比较合适。如果你要使文章发挥政治的战斗作用,那么坚持政治标准第一就是必然的选择。如果你要阐明作品的思想意义和艺术价值,那么思想和艺术标准就是不可或缺的。依形式主义的理论,文学重在形式,它反映和表现什么并不重要。因此形式主义批评和从它发展出来结构主义批评、新批评等,便把形式、结构和语言的创新运用作为重要的标准,等等。在各种标准中,我以为恩格斯所提的美学的历史的标准是涵盖比较广,也切合文艺本质特征的批评标准。它涵盖作品的内容与形式、思想与艺术、思想的高度与反映现实的深度与广度等,事实上也涵盖了真善美的标准。即反映现实的真、表现道德的善、营造形式的美。而且历史的标准不仅包含反映历史的真、深、广,也包含历史的政治、道德等。因而,基于这种标准的文艺批评,可能更为广大的读者所需要,更有助于读者比较全面地认识文学作品的价值。

 
5 如何认识文艺与政治的关系 
 

  《中国社会科学报》:文艺与政治的关系无疑是文艺发展中的重要生态关系。我国文坛曾有不同意见的争论。马克恩主义经典作家对文艺与政治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看的?
  张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关于文艺是社会上层建筑意识形态中的审美意识形态的论断,就阐明了他们对文艺与政治既相联系又相区别的观点。经典作家都有要求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言论。马克思、恩格斯不仅肯定和赞扬欧洲许多伟大作家作品中的政治倾向性,而且高度赞扬英国工人运动中的诗歌和德国的社会主义诗人。但他们没有说一切文艺作品都有政治内容或政治倾向,都必须为一定的政治服务。毛泽东在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1942年,提出“在现在世界上,一切文化或文学艺术都是属于一定的阶级,属于一定的政治路线的”。自然基于当时的具体历史背景。实际上,由于文艺作品题材、主题广泛,又创作于不同的年代与环境,出于不同作家的手笔,不可能全都有政治的内涵,如山水诗、花鸟画、无标题音乐等。所以,邓小平放弃沿用多年的“文艺必须为政治服务”的提法,以“为人民、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更广阔的视野,鼓励创作题材、主题、形式、风格的多样化;同时他又强调“文艺是不能脱离政治的”。这是因为文艺家总有一定的政治立场、观点和情感,往往要曲折地或多或少表现到自己的作品中来;而且政治家、政党和所有政府在制定文艺政策和法令时,都要考虑政治的利益。所以,文艺难以完全脱离政治。
  《中国社会科学报》:“文艺生态”中,您曾提到经典作家关于文艺的生产与消费的关系,这方面经典作家有何阐述?
  张炯:马克思关于生产培养消费,消费又会促进生产的观点,同样适用于今天的文艺产品及其与消费的关系。马克思曾指出,资本主义时代的作家具有身份的二重性。他们既是非生产劳动者,又是生产劳动者。只有到共产主义社会,这种二重性才会消除。我国今天实行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存在多种经济所有制。因而作家艺术家既是作品的创造者,又是商品的生产者,这种二重性仍然存在。文艺家不能无视消费的需要,但更要以优秀的文艺作品去培养和引导消费。不能忽视文艺应有的真善美素质,而一味迎合市场,一味向钱看。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新世纪的世界格局中,您认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仍然会指引我国文学发展的历史方向吗?
  张炯:当今世界处于经济全球化、政治多极化和文化多元化的时代。各种思潮和学说层出不穷,互相激荡。但马克思主义仍然是历史的强音。当代荷兰学者佛克马和易布斯在《二十世纪文艺理论》一书中,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看作人文主义、科学主义文艺理论之外的,又批判地继承了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传统,并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哲学基础上发展起新的文艺理论。他们推崇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重要性和世界影响,在书中对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做了专章论述,还用整整一节专门论述了毛泽东文艺思想。应该说,当今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仍然是巨大的存在,并且随着学术研究的进步和文艺实践的发展而不断发展和丰富。我相信,无论是我国还是世界,总会有很多人服膺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因为,真理不但无国界,也不会因时间的流徙而失却它的光辉!我也相信,我国文学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引导下,沿着为人民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方向,会有新的更大繁荣与发展!在人民文学的新时代里,我国文学一定能够满足人民不断增长的审美需求,为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作出自己的贡献!

上一篇: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访谈
下一篇:柳鸣九:我们面临的必然天命